靖北城的强硬回击，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名为“局势”的这潭浑水里，激起的浪花把南都和东都的两帮人都给溅了一身湿。
南都，金陵路中枢官邸。
江仲庭穿着一身长袍马褂，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假山石景出神。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但眉头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敬堂和苏景行一起走了进来。
“江江，这是今天外交部收到的第七份扶桑国抗议照会。”周敬堂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越来越强硬，要求我们‘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制止朔方当局的非法军事行动’，否则‘一切后果由中方承担’。”
苏景行也递上一份电文：“还有英美等国大使的非正式询问，虽未明确表态，但都暗示希望局势‘不要过度升级’，以免‘影响远东商业秩序’。”
江仲庭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
“陆承泽……真打出了名堂。”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周敬堂小心地观察着江仲庭的脸色：“江江，朔方大捷后，国内舆论沸腾。各地学生团体、工商界、甚至海外侨胞，纷纷发来贺电，称陆承泽为‘民族干城’。民间捐款捐物支援朔方抗战的热情高涨，不少热血青年甚至准备北上投军。这声势……有些惊人。”
“惊人？”江仲庭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何止惊人。他这一仗打下来，威望怕是快要盖过我这个国民政府主席了。”
苏景行连忙道：“江江不必过虑。陆承泽毕竟只是地方长官，其功勋再大，也是在江江及中央领导之下取得的。目前舆情虽热，但只要引导得当，这份‘抗战之功’，未尝不能为中央所用。”
“为我所用？”江仲庭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景行，“怎么用？他现在翅膀硬了，钱自己赚，枪自己造，兵自己练，连扶桑国人都能打得节节败退。我的话，他还听多少？”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敬堂轻咳一声：“江江，从战略上看，陆承泽在朔方拖住扶桑国主力，对我们确实有利。我们的剿共计划、还有江浙的整军经武，都因此获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倒应了江江先前‘祸水北引’的远见——只是陆承泽自己跳进了这祸水里，而且……似乎还能游起来。”
“他能游多久？”江仲庭站起身，重新踱起步来，“扶桑国毕竟是个强国，这次吃了亏，下一次的反扑只会更疯狂。陆承泽现在是风光，可代价呢？他的精锐部队伤亡必然不小，弹药储备能支撑多久？朔方的财政经得起长期战争的消耗吗？”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深沉：“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打不赢，而是他赢得太多，太快！”
苏景行和周敬堂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话中深意。
“江江的意思是……”周敬堂试探着问。
“他现在声望如日中天，若是再让他打几场胜仗，这‘朔方王’就要变成‘民族救星’了。”江仲庭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冷光，“到那时，他若要挥师入关，以‘抗日领袖’之名号令群雄，我们该如何应对？”
苏景行倒吸一口凉气：“这……不至于吧？陆承泽向来声称只保朔方……”
“人都是会变的！”江仲庭打断他，“有了实力，有了声望，野心自然就会膨胀。更何况，他身边难道就没有鼓动他‘进取中原’的人？”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所以，现在的局面很微妙。我们既不能打压他——那会失尽民心，让扶桑国人看笑话；也不能全力支持他——那是在养虎为患。”
“那江江的意思是？”周敬堂问。
江仲庭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他要打，就让他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不能全由他说了算。”
“布雷，你来拟两份文件。”
“第一份，以国民政府和我个人的名义，公开发表。”江仲庭开始口述，语气沉稳有力，“高度赞扬朔方边防军在陆承泽将军领导下，为保卫国土、抵抗侵略所做出的英勇牺牲和辉煌战绩。重申中央政府抗战到底、收复失地的决心。宣布将朔方抗战事迹编入教科书，让子孙后代铭记。同时，号召全国军民以朔方将士为榜样，精诚团结，共御外侮——这话要说足，说漂亮！”
“是。”苏景行飞快记录。
“第二份，密电陆承泽。”江仲庭的语调变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以‘统筹全局’为由，要求他‘适时休整，巩固战果，勿贪功冒进’。提醒他扶桑国力犹存，反击在即，应‘持重待机’。同时，以‘减轻朔方军民负担、便于统一对外交涉’为名，提议由中央派出‘战地观察团’及‘后勤协调小组’赴朔方——人选我会亲自定。”
周敬堂眼睛一亮：“江江高明。明面上全力支持，暗地里节制其行动，还能借机将我们的人安插进去，掌握朔方前线的真实情况。”
江仲庭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另外，给戴笠密令。加大对朔方的渗透。重点不在破坏，而在情报和拉拢。我要知道陆承泽麾下哪些将领可能对中央抱有善意，哪些地方士绅对他不满，哪些产业可能愿意与中央合作。记住，现在不是要搞垮他，是要……预备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苏景行问。
“如果他真能一直赢下去，那我就要确保，赢来的果实，最终要落到中央的篮子里。”江仲庭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如果他最终败了……那朔方的残局，也只能由中央来收拾。”
周敬堂和苏景行都听懂了这未尽之言。无论胜负，江仲庭已经在为下一步布局——或接纳，或接收。
“还有外交层面，”江仲庭补充道，“秘密接触扶桑国方面的渠道不要断。要让他们知道，中央与地方‘态度有别’。如果扶桑国愿意与中央政府进行‘理性谈判’，我们可以考虑在确保主权的前提下，寻求‘妥善解决方案’——这话怎么说，你们明白。”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这就是预留后路，也是制衡陆承泽的筹码。
与此同时，东都。
扶桑国大本营的争吵虽然还在继续，但在“如何对付陆承泽”这个问题上，他们已经达成了一种阴险的共识。
正面硬刚？现在还不是时候。国力不允许，准备也不充分。
那就玩阴的。
首相官邸的密室里，外相币原喜重郎和陆军的大佬们终于坐到了一起。
“军事上的准备不能停，但外交和情报战要先行。”币原阴测测地说道，“一方面，继续向南都施压，利用江仲庭对陆承泽的猜忌，离间他们的关系。只要大夏国内部不团结，我们就有机会。”
“另一方面，”新任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司令官南次郎大将接过话头，脸上满是狰狞，“命令扶桑国朔方驻屯军残部和驻泡菜国军，像狼群一样，不断在边境制造摩擦！今天打一枪，明天放一炮，让朔方军疲于奔命，时刻紧绷神经！我要让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而更深层次的毒计，则掌握在那个被称为“东方劳伦斯”的土肥原贤二手中。
特务机关的地下室里，土肥原贤二正对着一张朔方的工业分布图发呆。他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经费批条——这是军部和财阀们刚刚批下来的巨款。
“正面打不过，那就从内部烂掉它。”土肥原自言自语，声音像毒蛇吐信。
“命令潜伏在靖北城、滨海城、哈城的所有小组，全部激活！不惜一切代价，收买、拉拢、渗透！”
“目标：朔方的工厂、矿山、铁路！能炸就炸，不能炸就搞破坏！哪怕是烧掉一个仓库，弄坏一台机器，也是胜利！”
“还有，去寻找那些对陆承泽不满的人。商人、地主、旧军阀……只要有缝，就给我钻进去！给他们钱，给他们枪，让他们在陆承泽的背后捅刀子！”
一封封加密电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毒蜘蛛，顺着无线电波爬向了朔方大地。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战场更加凶险的暗战，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