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相对而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往日奢靡的宫殿，如今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气氛尴尬而凝重。
“母后，可有查到什么线索？”雪詹轩率先开口。
凌婉疲惫地摇了摇头：“宫门下钥之后，并无外人进入的记录，当值的宫人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眼下正在全宫搜查，但……想来......”
她顿了顿，没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雪詹轩明白，注定是查不到任何东西。
“就算要将天牢里的人放出来，也不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御膳房空了，国库也空了，明日整个后宫的用度都成了问题，皇宫要揭不开锅了。”
“母后不必惊慌。”雪詹轩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冷静，“儿臣的府邸尚有银钱，天亮后，我随便寻几个由头，抄几个富得流油的臣子家，国库便能暂时充盈，足以维持宫中基本运转。”
“也只能如此了。”凌婉叹了口气，“本宫稍后会以祈福为名，组织京中贵妇募捐，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是，那儿臣便先去处理此事。”雪詹轩拱手告退，步履匆匆地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富得流油的臣子，也正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兰穗岁出宫后并未停歇，在雪承望的指点下，将贪官污吏皇子公主的府邸光顾了个遍。
对于搜刮民脂民膏的毫不手软，连地窖里藏的最后一枚铜板都收走；而对于风评尚可的忠臣，则只是意思性地取走些许财物，既制造混乱又能将“神明为忠臣鸣不平”的戏码做足。
一夜忙碌，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才与余辰星汇合，扬长而去。
整个雪冀国京城炸成了一锅粥。
无数高官显贵一觉醒来，发现天塌了。
库房空了，厨房空了，书房空了，甚至连柴房里的柴火都不见了。
更有甚者，府邸门口镇宅的石狮子和朱漆大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门洞，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早朝上，哭天抢地的臣子跪了一地，递上来的折子堆积如山，内容出奇地一致，恳请严惩大盗，追回失窃的家产。
雪詹轩站在朝堂上，听着下方的哀嚎，心中麻木，面上却义愤填膺，当即下令封闭所有城门，命京兆尹全城搜捕，一副要将大盗碎尸万段的架势。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徒劳无功的假把式。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已安稳地睡倒在马车上。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半个月的奔波在马车的颠簸中流逝。
途中，兰穗岁收到过应纾年的飞鸽传书。
信上的字迹一如其人，清隽有力。
除了报平安，还提及白漓宴依旧下落不明，但查到蛛丝马迹，让她宽心，相信很快就能寻到人。
兰穗岁阅后，提笔回信，简要告知了这边的动向，叮嘱他们务必保重身体，最后只落下一句信你。
寥寥数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当马车驶入古呈郡时，夜幕已然四合，华灯初上。
一行人风尘仆仆，寻了家名为迎客来的客栈落脚休整。
兰穗岁洗漱一番，躺在榻上阖上双眼，意识便沉入了空间。
周遭的景物变换。
古朴的客栈房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气息的卧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果木的清甜。
摇篮前，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伫立。
听到脚步声，他惊喜地回过头，一金一蓝的异瞳瞬间亮了起来。
“妻主。”
兰穗岁走上前，顺势将他拥入怀中，鼻尖是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已经满一个月了，女儿们……怎么还没破果？”
兰穗岁没有回答，伸手抚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
她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温热的触感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可还适应？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向远嘉依偎在她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心头的急躁渐渐平复。
他摇了摇头，脸上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我很好，这里什么都方便，平板按一下就有食物和水送来，如厕的地方很干净，瑾之很乖，除了饿了会哼唧几声，不哭不闹。”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有些小得意地说：“我会看时辰了，每天都作息规律，到点吃饭睡觉，偶尔你放我出去透透风，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那就好。”兰穗岁轻声说，“外面赶路，舟车劳顿，你的身体不宜颠簸。”
向远嘉明白她的苦心。
他本以为独自待在小天地里会百无聊赖，没想到过得意外充实。
在浩瀚如海的图书馆，他可以随时阅览。
从育儿指南到烹饪美食，从兵法谋略到各类杂书，知识的海洋让他沉醉。
白日里，兰瑾之吃饱就睡，他就一头扎进书海里。
若不是定了闹钟提醒自己按时作息，都快要忘乎所以。
兰穗岁瞧着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模样，心中也安稳了许多。
看起来确实过得不错，不像外面那几人连日奔波，都憔悴清瘦了些。
只可惜空间规则所限，只有宝宝和孕夫能进入，不然还能轮换着进来歇息。
“我闲着的时候，学着做了许多吃食，若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以拿出去用。”
“嗯，你越发贤惠了。”兰穗岁含笑夸奖。
“妻主又打趣我，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快看看女儿们。”
兰穗岁松开他，走到另一个稍大的摇篮前。
三枚灵果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莹润剔透的灵果，表面流光溢彩，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她心中泛起一丝悔意，当初就不该加速成长。
计划赶不上变化，应纾年怕是看不到女儿出生，白漓宴更是连一面都未曾见着。
“今日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吗？”
向远嘉摇了摇头：“自你嘱咐后，我便一直盯着。”
平板上的功能，可以通过打字或者语音传消息，怕打扰妻主赶路，他一次都没用过。
兰穗岁打开了控制面板。
一行清晰的数据显示着：【人类幼崽，待破果时长：剩余1天。】
信息与她昨日匆匆一瞥时，一模一样。
向远嘉也凑过来看，担忧地蹙起眉：“莫非……是宝宝们出了什么事？”
“不。”兰穗岁摇了摇头，眸光微闪，一个猜测涌上心头。
她拉着向远嘉，两人出现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莹莹，女儿出生了吗？”雪承望焦急地探头探脑，目光在兰穗岁和向远嘉身上搜寻。
方黎木也四处瞻望，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写满了期待：“怎么没把她们抱出来给我们看看？”
“还没破果。”兰穗岁言简意赅。
“怎么回事？”雪承望一下子慌了，“不是说今天出生了吗？”
“七夫郎别着急，”方黎木相对冷静，按住他的肩膀，“先听妻主怎么说。”
兰穗岁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空间有自身规则，无法让成年的活人进入，当初瑾之加速到仅剩一月时便卡住了，本以为婴儿空间不受限制，现在看来怕是干不了接生的活，最后一步同样被规则禁锢，需要到外界才能完成。”
雪承望会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灵果一直放在空间里不拿出来，离出生的时间就永远只剩下一天？”
向远嘉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面露喜色，“是好事啊，等解决完手头上的事大家聚齐，一起迎接女儿们的出生，多好！”
方黎木赞同点头：“确实。不然八夫郎一人在空间里照顾三个孩子，怕是也忙不过来。”
“明日自有分晓。”兰穗岁淡淡道，此事暂时有了定论。
事情商量完，向远嘉的心又飞回了孩子身上：“妻主，你把我送回去吧。”
雪承望调侃：“八夫郎是个称职的好父亲，一会儿也离不开孩子。”
向远嘉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七夫郎是没有机会经历，等到时候你便会与我一样了。”
方黎木眼中流露出羡慕：“妻主，我想抱抱瑾之，一个月没见不知小家伙长开了些没有。”
兰穗岁心念一动，兰瑾之便出现在她怀中。
她将孩子递给方黎木。
方黎木手足无措，身体都僵硬了，过了好半晌，才在向远嘉的口头指导下，笨拙地调整着姿势，总算将个又小又白又软的人儿稳稳抱住。
婴儿闭着眼，睡得正安稳，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好可爱……”雪承望没忍住，戳了戳婴儿肉嘟嘟的脸颊。
几人围着孩子逗弄了片刻，兰穗岁便叫了停，她从方黎木怀中接过兰瑾之交还给向远嘉，随即将二人一同送回了空间。
翌日清晨，四人聚集在客栈二楼的雅间用早膳。
古呈郡的特色早点摆了满桌，精致小巧，香气扑鼻，但众人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
吃饱喝足，雪承望将绘制精细的地图在桌上铺开。
他指着地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五个区域，“古呈郡地广人稀，山林众多，聂兄只记得是在郡城附近，但具体方位模糊，五处森林都符合描述中的特征，是排查的目标。”
方黎木清冷的声音响起：“五处地方我们分头行动，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兰穗岁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转向了从容不迫的余辰星。
“你不是说，可以利用与对方相关的物品进行占卜吗？我有之前与巫族来往的信件，不知是否可行？”
余辰星沉吟道：“理论上可以，占卜术追溯的是因果，信件最后的接触者，会将引向他所在的位置，若此人并不在巫族，占卜出来的地址便毫无用处，只会白忙活一场。”
“余公子所言有理。”雪承望赞同道，“巫族行事隐秘，想来被派出来打理外部联络点的人，并非他们的核心人物，未必知晓真正的巢穴所在。”
方黎木思索片刻，再次开口：“占卜若不至于耗费太多心神，不妨一试。也算是一条线索，总好过无头苍蝇般在山林里乱撞。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众人达成共识。
回到房中，兰穗岁与夫郎们坐在桌前静候，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床榻的方向。
余辰星盘膝而坐，神情肃穆。
他一手托着金色龟壳，另一手将封信纸凌空掷出。
龟壳与信纸相撞，并未落下，反而悬浮在半空中。
他闭上双眼，双手开始飞快地掐算，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着什么古老的咒文，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信纸上清秀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挣脱纸张的束缚，在余辰星脑中盘旋汇聚，竟化作一条由墨字组成的巨龙。
龙身一摆，载着余辰星的一缕意识，猛地冲破房间的桎梏，翱翔于古呈郡的空中。
凛冽的罡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睁不开眼。
底下的山川河流、楼阁瓦舍飞速变小，眨眼间，字龙便飞出古呈郡，越过无数城池乡野，最终，盘旋在停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头扎进了一家名为闻香识人的胭脂铺里。
答案既得，字龙消散成无数墨点，融于天地。
余辰星倏地睁开双眼，气息略有些不稳。
兰穗岁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怎么样？”
余辰星从床榻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
雪承望为他递上温热的茶水。
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摇了摇头：“信件的因果线，最终落在了京城的一家胭脂铺。看来那是巫族的联络点，负责将消息传回族中。”
意料之中的结果，大家心里都有准备。
但也正因如此，更说明巫族做事之谨慎，难怪能藏匿多年，无人发现踪迹。
兰穗岁心中疑云更甚，他们一直偏居一隅，与世无争，为何要掳走娘亲？
是受人指使，达成某种交易，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方黎木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果决：“事不宜迟，占卜暂时走不通，便按原计划行事，我与七夫郎各带一队人马，先去排查森林。妻主便留在客栈好生休息。”
余辰星开口：““二位放心，余某会保护好穗岁的安全。”
兰穗岁颔首，嘱咐道：“万事小心，自身安全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