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十几个人。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汗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这里没有一个四肢健全的人。
一个缺了左腿的汉子，正靠在墙角，用一块破布，费力地擦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刀。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双目空洞，呆呆地望着天空，怀里抱着一个空酒坛。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面色蜡黄，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给咳出来。
这就是为国征战的功臣。
这就是用血肉之躯，为大乾王朝筑起边境长城的英雄。
他们活着回来了，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虎哥，你回来了。”
墙角的独腿汉子抬起头，看到林虎，那张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
“虎哥，今天有肉吃？”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耸了耸鼻子，闻到了那股霸道的肉香，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林虎默不作声，将手里的烧鸡递了过去。
那汉子颤抖着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开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鸡腿，递给那个还在咳嗽的年轻人。
“小六，你身子弱，先吃。”
年轻人推了回去，咳得更厉害了。
“我吃不下，还是……还是给嫂子和娃留着吧。”
一时间，这只在外面能让乞丐打破头的烧鸡，竟在这群残兵手里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动。
秋月站在薛安身后，看着这一幕，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些曾经的铁血男儿，如今却因为一只烧鸡而互相谦让，那股压在胸口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各位兄弟！”
林虎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
他一把将薛安拉到身前。
“这位是小安子公公！”
“他是奉了当今圣上的旨意，来为我们沉冤昭雪的！”
轰！
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死寂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擦着断刀的独腿汉子，手停住了。
那个抱着空酒坛的刀疤脸，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那个咳得快要断气的年轻人，也停止了咳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圣上？
圣上还记得他们？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无法遏制的骚动。
“虎哥，你说的是真的？”
“这位公公，真是宫里来的？”
“老天开眼了？陛下他真的派人来了？”
林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陛下都知道了！陛下要为我们做主！”
噗通！
那个独腿汉子，扔掉了手里的断刀，用仅剩的一条腿，艰难地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
紧接着，院子里所有能动的人，全都朝着薛安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或浑浊，或空洞，或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薛安。
那一道道视线，汇聚在一起，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薛安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冤屈，是濒临绝望时的最后一丝希冀。
就在这时。
一个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从一个妇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的手里，捧着半块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小女孩看着薛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小脸上满是挣扎。
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迈开两条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薛安面前。
她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把手里的半块红薯，高高地举了起来。
“大哥哥。”
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几分胆怯。
“这是我家今天唯一的吃食了，我爹说你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
“这个给你吃，你能帮帮我们吗？”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半块黑乎乎的红薯上。
薛安的视线也定格在那双清澈、纯粹，充满了期盼的眼睛上。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半块红薯明明不大，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红薯。
“我帮你。”
薛安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帮你们所有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跪着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薛安在此立誓！”
“不把兵部那帮贪赃枉法的畜生揪出来，不让你们拿到该拿的抚恤金，不让你们过上该过的日子！”
“我薛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半个时辰后。
薛安和秋月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烂泥坑。
秋月依旧愤愤不平，那张陌生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这帮畜生，简直丧尽天良！就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薛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你拿什么剐？用嘴吗？”
秋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势弱了半截。
“我……”
“你别忘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薛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秋月心头。
“并肩王。”
“一个后天顶峰，离陆地神仙只差一步的怪物。”
“你觉得，就凭我们两个能把他怎么样？今天我们能打跑几个家丁，明天他们就能派来十个、一百个高手。”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秋月不说话了。
她不是傻子，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薛安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
可一想到那些功臣的遭遇，她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秋月看着薛安，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迷茫。
“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薛安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烂泥坑的方向，那半块红薯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手心。
“这个仇我记下了。”
“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他转回头，看着秋天，语气恢复了冷静。
“你先按照原计划，去大理寺把身份弄好。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副手，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要擅作主张。”
“那你呢？”秋月追问。
薛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独自一人，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背影萧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怎么办？
他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硬碰硬，是找死。
可不碰，怎么查？怎么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并肩王……
这三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一边走，一边苦思冥想，连路边的景色都无心去看。
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查案，又能保命，还能把并肩王拉下水的办法。
毒！
李莲英的毒功！
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可还不够！
光有催情的毒，最多只能让并肩王出丑，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
必须要有更狠，更阴的手段！
薛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正低着头，郁闷地走在回宫的小路上。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旁响起。
“二弟，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谁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