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个浑身脏污的乞丐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让薛安和秋月同时顿住了脚步。
薛安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猛地转了过去，死死地钉在那个乞丐身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戒备。
林虎不是死了吗？全家都被烧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这乞丐是兵部派来耍他的，还是另有图谋？
“薛公子，林虎大哥没死！”那乞丐见薛安停下，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神情紧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
说完，他也不等薛安回应，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
秋月一把拉住薛安的胳膊，脸上写满了警惕。
“小心有诈！”
薛安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乞丐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昨天，在烂泥坑那个院子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兵。
难道……
“走，跟上去看看！”
薛安甩开秋月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跟了上去。
秋月咬了咬牙，也只能快步追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随时准备动手。
两人跟着那乞丐在如同迷宫般的贫民窟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另一处大杂院前。
这个院子，正是薛安昨天来过的，那个聚集了所有残兵的烂泥坑。
推开院门。
院子里，十几个残兵全都站着，气氛压抑得可怕。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在风中微微摆动。
是林虎！
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薛安的瞳孔猛地一缩，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不知是该落下还是该提得更高。
听到开门声，林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阴沉如水的死寂，那只独眼里，布满了比昨天更加骇人的血丝。
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在身边。
“薛公子。”
林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来了。”
薛安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压低了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那场火……”
“是兵部的人干的。”林-虎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开始讲述昨夜发生的一切。
入夜之后，他越想越不安心，总觉得兵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让妻子抱着孩子，先一步从后窗翻了出去，躲到了这个院子里。
而他自己，则留在了屋里，想看看对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后半夜，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子。
他们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
只是往屋里扔了几个黑乎乎的瓦罐，瓦罐破碎，一股无色无味的烟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虎只来得及吸入一口，便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我以为我死定了。”林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能听到他们在外面泼油，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火油味，我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烧着房梁，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可我就是动不了，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光越来越亮，看着屋顶一点点塌下来。”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光是听着，就让秋月不寒而栗。
“是兄弟们救了我。”
林虎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发现我家那边起了火，全都冲了过去。那帮黑衣人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见事情败露，就撤了。”
“兄弟们把我从火里拖了出来，可是……”
林虎的声音，猛地哽咽了。
他转过身，指向院子角落里，一具用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小六，为了把我拖出来，自己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中了腿，没能跑出来……”
薛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缓缓掀开了那张破旧的草席。
一具焦黑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尸体蜷缩着，保持着一个挣扎的姿势。
最让人心头发颤的是，那双眼睛，到死都没能闭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天空，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薛安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不停咳嗽，面色蜡黄的年轻人。
想起了他把鸡腿推回去，说自己吃不下，要留给嫂子和孩子的样子。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怒，如同岩浆般从薛安的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草席重新盖了回去。
“噗通！”
林虎再次单膝跪在了薛安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求情的话。
“薛公子！”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只要能为小六报仇，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讨回公道！我林虎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
“我这条命，不值钱！”
“但我们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这股血性还在！”
“只要您一句话，就算是并肩王府，我们也敢去闯一闯！”
随着林虎的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的残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请公子为我们做主！”
“我等，愿为公子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作响。
秋月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些衣衫褴褛，身有残疾，却依旧爆发出惊天煞气的老兵，眼眶瞬间就红了。
薛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气血。
他扶起林虎，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不要你们的命。”
薛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你们，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要你们拿回属于自己的抚恤金，我要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吃饱穿暖，不再受人欺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锋利。
“兵部贪腐，证据我们已经有了。但光有物证还不够，我需要人证！”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上金銮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陛下的面，把你们的冤屈，把兵部那些畜生的罪状，一字一句地，全都吼出来！”
上金銮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只是大头兵，这辈子连皇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竟然要去那天下最威严的地方告御状？
“我跟您去！”
林虎第一个站了出来，没有半分犹豫。
“我也去！”
“算我一个！”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残兵站了出来，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薛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人不能都去，目标太大。林虎，你跟我去。”
“其他人，我需要你们做另一件事。”
薛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和一盒印泥。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写一份血书！”
“把你们的名字，所在的部队，立过的功，还有被克扣了多少抚恤金，全都写下来，按上手印！”
“这些就是捅向兵部心脏最锋利的刀！”
血书！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公子放心，天黑之前，我们一定办好！”林虎斩钉截铁地保证。
“很好。”
薛安看着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
他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兵部的人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走进皇宫。从这里到宫门口，这条路会很危险。”
“并肩王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在半路截杀我们。”
“能不能活着走到金銮殿上，谁也没有把握。”
薛安看着林虎，一字一顿。
“我们，必须拼一把！”
“拼了！”林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薛安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秋月。
“你现在回宫，去景仁宫，告诉皇后娘娘，就说鱼已经上钩，今晚收网。让她务必在朝堂上，配合我们！”
薛安心中清楚，凭借并肩王的通天手段，恐怕此刻已经知晓林虎没死的消息。
时间紧迫，拖延不得，必须趁早行动。
不然，知晓这件事情的人恐怕都要死！
“那你呢？”秋月担忧地看着他。
“我？”
薛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趁着天还美黑，我去趟兵部，把账本搞出来。”
“不然，光有人证可不好说话，兵部账本虽然之前被检查过，但是，一定还有猫腻，说不定，真正的账本隐藏暗中。”
“我如今乃是钦差，先去试探一番。”
“若是真的找不到，也只能靠皇后发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