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三天后的深夜,苏州河畔的福新面粉厂三号旧仓库已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扭曲的钢梁。
湿冷的空气混合着木材灰烬、烧焦面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焦糊气味,弥漫在废墟之上。
几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和飘散的余烟,在瓦砾堆中来回扫射。
春平太郎带着几名宪兵,正陪同来自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南京伪政府军事委员会的调查人员,进行现场勘查。
“这是内田龙一?”
春平太郎戴着手套,蹲下,扒开焦糊的尸体看清楚此人紧贴地面,没有被烧焦的脸。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确实是内田龙一,岩井英一的新副官。
这里发生枪战和燃烧后,宪兵很快控制现场,梅机关随后做了初步调查。
调查结果自然是李宝琏和黄山岳一起来这里做古董交易。
这才引起了派遣军司令部和南京伪政府的注意。
“不好!”
春平太郎脸色一沉,“出事了!”
很明显了,这是岩井英一对李宝琏下手了。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南京伪政府的人很明显也发现了这个情况,迅速吩咐手下查看。
“报告!”
“三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黄山岳,一具是内田龙一,还有一具不认识。”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极为难看。
其实岩井英一对李宝琏下手并不算什么天大的事。
李宝琏死在这个地方,又不是死在皇协军11师营地,可操作性空间很大。
大不了就按照黑吃黑来结案。
结果内田龙一死在现场就算了,李宝琏还极有可能没死。
这事情就大了!
李宝琏没死,那么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是岩井英一要他的命。
如果这样的话,那皇协军11师就面临哗变的可能!
“岩井公馆的人?”他抬起头,眉头紧锁,看向身边那位来自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参谋野田少佐,
“野田君,这倒是出乎意料。
外务省系统的行动人员,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还和皇协军的将领搅在一起?”
野田少佐脸色铁青,他自然也认出了内田龙一。
岩井英一的私人“清道夫”死在现场,这几乎是将岩井的私人复仇意图钉在了明面上。
更棘手的是,主导现场初步勘查并给出“黑市交易火并”初步结论的,正是他们到达前控制现场的梅机关人员。
现在发现岩井的人死在这里,梅机关的结论就显得过于轻率,甚至可疑。
“春平机关长,”野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梅机关最早控制现场,难道没有发现此人的身份?
贵方的初步结论,似乎遗漏了关键信息。”
他言下之意,怀疑梅机关是否在有意为岩井打掩护,或者,另有隐情。
春平太郎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野田少佐,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人赶到时,火势尚在蔓延,首要任务是控制局面,防止现场被彻底破坏或无关人员闯入。
初步勘查基于表面痕迹和已知情报。
李宝琏好古董,此地偏僻,有交火和爆炸,自然导向黑市交易冲突的推断。
至于这具尸体……”
他用手电光再次扫过内田龙一,
“被压在坍塌物下,面部朝地,若非仔细翻查,难以即刻辨认。
况且,谁能想到,岩井公馆的副官,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梅机关对外务省系统的内部人事,并不具备随时核验的权限。”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疏忽”的合理性,又暗暗点出岩井公馆行动的隐秘性与越界,同时把梅机关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们按规程办事,是岩井公馆行为不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职责范围。
此时,一名伪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代表,拿着刚汇总的报告,声音发颤地补充:
“春平机关长,野田少佐,外围八具尸体确认为李师长护卫。
但核心现场只有黄山岳和这名内田,以及另一名不明身份者。李师长不见踪影。
只在后面排水口发现疑似拖拽痕迹和他的将官钮扣。”
“李宝琏可能没死?!”野田少佐和伪政府代表同时失声,脸色瞬间比刚才更难看了十倍。
春平太郎心中冷笑,这正是他推动并期待的局面。
岩井的愚蠢复仇不仅失败,还留下了最大的隐患。
但他面上却显出加倍的凝重与忧虑,仿佛刚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李师长幸存事情就复杂了。
以他的性格和所处位置,一旦确认是岩井公馆下手,皇协军十一师……”
他适时住口,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野田少佐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掌控实权的伪军师长若被逼反,在上海外围直接倒戈或制造大规模混乱。
在如今美军压力迫近的关头,无疑是灾难。
而这一切,都源于岩井英一那个混蛋为了私仇不计后果的行动!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件事里似乎还透着古怪。
以岩井的老辣,既然动用了内田龙一,怎么会让他死在现场?
李宝琏又是如何逃脱的?
梅机关最初的结论是真被蒙蔽,还是……
他狐疑的目光再次扫向春平太郎。
春平神情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对事态失控的懊恼与对岩井的隐隐不满。
“必须立刻向司令官阁下报告!”野田少佐知道已不是追究梅机关的时候,他当机立断,
“现场由派遣军宪兵和梅机关共同封锁,一切物证封存,直接送司令部特列课!
春平机关长,鉴于事涉外务省人员,且可能引发严重连锁反应,司令部可能需要梅机关在后续调查中提供更多协助。
尤其是关于岩井公馆近日动向的情报。”
他这是在委婉地要求梅机关站队,并提供可能对岩井不利的信息。
春平太郎微微颔首,表情严肃:
“理当如此。
维护上海稳定是首要任务。
梅机关会全力配合派遣军司令部的调查。至于岩井公馆……”
他略作沉吟,“其近期部分活动确实较为隐秘,但若与此次事件有关,我方掌握的情况,定当如实呈报。”
他的表态无可挑剔,既表明了配合军方的态度,又留有余地,不显得过于急切地落井下石。
很快,紧急报告直达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高层。
司令部震怒,不仅仅因为岩井的私自行事,更因为此事处理稍有不慎,就会引爆伪军系统这个火药桶。
而报告中提到的“李宝琏可能幸存逃脱”,更是让所有知情人头皮发麻。
司令部迅速做出反应,但目标首先不是惩罚岩井,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皇协军十一师。
野田少佐被授权直接与十一师新任参谋长及几个主力团长进行秘密而严厉的谈话,核心信息是:
李师长下落军方正在全力查找,初步迹象显示可能遭到不明势力绑架或陷害,军方必会营救并严惩真凶。
在此过渡期间,全师必须保持绝对稳定,服从指挥,任何异动都将视同叛乱。
同时,许以增加补给、优先换装等实际好处。
这套“安抚加威慑”的组合拳暂时压住了十一师明面上的骚动,但底下的暗流汹涌可想而知。
.........
岩井英一是当天深夜,在岩井公馆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那个冰冷电话的。
电话来自东京外务省情报部的一位次长,声音沉闷:“岩井君,上海福新面粉厂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岩井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他预料到事情可能不会完全顺利,甚至做好了内田失手、需要自己出面善后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来自东京的第一通问责电话,语气会如此直接、如此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切割的意味。
“阁下,”岩井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此事我正在调查。
现场情况复杂,可能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内田龙一的尸体就在现场!和皇协军的人死在一起!”次长打断他,声音拔高,
“李宝琏生死不明!
派遣军司令部已经闹翻天了!
他们直接向大本营和外务省同时提交了抗议照会,指控你的‘私人行动’严重危害战区稳定,可能引发伪军大规模哗变!
岩井君,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硫黄岛之后,帝国需要的是稳固后方,不是让你为了一己私怨,去捅马蜂窝!”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岩井英一脸上。
派遣军果然反应激烈,而且直接捅到了最高层。
更让他心寒的是,外务省这位上司,没有丝毫维护之意,反而将“私人行动”、“一己私怨”的定性直接抛了出来。
“阁下,内田出现在那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栽赃……”岩井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借口苍白无力。
“够了!”次长厉声喝道,“岩井英一,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岩井公馆的机关长。
立刻停止一切职务,交出所有印信、密钥和核心档案。
公馆事务,暂时由派遣军司令部派人‘协助管理’。
你本人,收拾东西,搭乘最快一班船回东京,向本部详细报告你的‘失职’行为!
这是命令!”
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如同丧钟,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岩井英一握着话筒,僵在原地。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解除职务。
即刻返回。
接受调查。
几个字,像八根铁钉,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没有军事审判的轰轰烈烈,没有公开申饬的沸沸扬扬。
只有这来自内部的、冰冷的行政命令。
但这比任何公开惩罚都更彻底,更屈辱。
这意味着他数十年经营,在上海构建起的庞大情报网络、人脉关系、乃至个人权威,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将像一个罪犯一样被押解回东京,面对无尽的盘问、冷眼和可能更糟糕的下场。
“私人行动……一己私怨……”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疯癫的弧度。
是,他是为了私仇。
可难道他儿子的命就不是命?
难道他岩井英一为帝国效忠多年,连这一点宣泄愤怒的权利都没有?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个中国人的死活,甚至不是他岩井英一的感受,他们只在乎“稳定”,只在乎那些伪军还能不能当炮灰!
愤怒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毕竟是个老牌特务,极度的羞辱和愤怒之后,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和疑惑慢慢浮了上来。
内田怎么会死?
内田龙一是他手下最顶尖的“清道夫”,心狠手辣,经验丰富。
对付李宝琏和几个护卫,本应是手到擒来。
就算李宝琏有所防备,带着精锐,以内田的身手和准备,也不该落得横尸现场的下场。
更蹊跷的是,现场还有第三具不明身份的焦尸。
那是谁?
李宝琏怎么会跑掉?
内田的任务是灭口。
以他的风格,绝不会留下活口。
李宝琏一个养尊处优的军官,是如何在内田和两个帮手的围攻下,受伤逃脱的?
那排水口的痕迹和纽扣,是真的仓皇逃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梅机关……春平太郎……
野田少佐在电话里隐约提到,梅机关最初给出了“黑市交易火并”的结论,试图轻描淡写。
春平太郎那个家伙,一向和自己不对付,表面客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这次他最先控制现场,难道真的只是“疏忽”,没发现内田?
还是说他发现了,却故意隐瞒,甚至暗中做了什么,导致内田失手、李宝琏逃脱?
这个念头让岩井英一悚然一惊。
他想起春平太郎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甚至有些谦逊笑容的脸,想起梅机关近来越发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
如果春平太郎并非表面上那样忠于帝国,如果他和那个神秘的、总能在关键时刻搅动局势的“第三方”有联系……
不,这太疯狂了。
春平太郎是梅机关长,地位崇高。
但内田的死,李宝琏的失踪,现场的古怪,以及派遣军和外务省如此迅速、如此一致的抛弃他的态度。
这一切背后,似乎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巧妙地拨弄着。
他猛地冲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里面最机密的几份文件。
关于他暗中调查“黑市主人”的零星线索,关于一些无法解释的情报泄露事件的记录。
甚至包括他儿子出事前后一些可疑的、指向不明势力的蛛丝马迹。
他将这些文件迅速塞进一个准备好的皮包里。
他不能就这么回东京。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难受的囚禁与审问。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他按响了铃。
进来的是他真正信任的、仅存的几个老部下之一。
“岩井君?”部下看到岩井惨白而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们被出卖了。”岩井英一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东京的命令下来了,要我滚回去。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
你听着,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动用我们最后的、独立于公馆档案的秘密渠道,查内田最后两天接触过的所有人。
特别是和谁有过联系。
第二,秘密监视梅机关,尤其是春平太郎的贴身副官和行动队长,我要知道他们这两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第三,给我们在派遣军司令部里那个‘老朋友’递个暗信,问他,司令部到底掌握了多少‘现场证据’,除了内田的尸体,还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部下脸色凝重:“机关长,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司令部或梅机关发现……”
“照做!”岩井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找到翻盘的证据,揪出真正的黑手。
要么……就等着在东京的监狱里烂掉!快去!”
部下不敢再多言,匆匆领命而去。
岩井英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不会坐以待毙。即便被剥夺了职务,即便成了弃子。
他岩井英一在上海经营多年,总还有些东京的老爷们不知道的底牌和藏身之处。
他要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潜伏起来,用最后的力量,去咬出那个害他至此的元凶。
如果真是春平太郎。
如果背后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市主人”。
岩井英一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