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全水在离开之前把这次克江酒厂的情况作了一个汇总，报给了上级。
然后出发了。
接下来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
红党在法租界和公馆租界都建立起沪西地下军支部。
而弗兰克则是接到任务，破坏一些次要的军事设施。
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其实风险很大。
商量具体计划。两人关起门来，对着一张手绘的简略上海地图研究了半天。
“破坏次要军事设施……这个‘次要’很有意思。”弗兰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不能是军火库、司令部这类重兵把守的核心目标，那样我们毫无胜算。
但也不能是毫无价值的路边岗亭，起不到‘闹动静’的效果。”
林江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了靠近苏州河的一片区域：
“你看这里，法租界外围靠近苏州河的几处日军物资中转仓库。
这里不是前线，守卫相对松懈，但囤积着不少油料、轮胎、备用零件，还有不少待修的卡车。
如果这里出事，短期内会影响日军在市区及周边的物资调配，制造足够的混乱和关注，但又不会立即引发毁灭性的报复和全城大搜捕。”
“好目标。”弗兰克眼睛一亮，“但怎么下手？我们的人不能直接露面。”
“用‘意外’。”林江已经有了思路，“现在是四月，天气渐热，天干物燥……电线老化短路、油料堆放不当、维修工操作失误留下火种，甚至是老鼠咬坏了什么，都有可能引发火灾。
一场不大不小、看起来纯属意外的火灾，烧掉一些物资，瘫痪几辆卡车，足够让日本人头疼一阵，也让消防队和宪兵忙上一阵子。”
“计划呢？”弗兰克追问。
林江压低声音，开始部署：
“首先，我们需要这个仓库的内部布局、守卫换岗时间、特别是电路和油料存放点的准确信息。
这个，我可以请黑市何主任帮忙打听。”
“其次，执行的人不能是我们，甚至不能是和我们有直接关联的人，我到时候会去找黑市何主任询价。”林江继续道，“我也会去周围查看情况。”
“好，那一切都交给你了。”
弗兰克乐得清闲。
林江仔细查看这个仓库的位置，和法租界一河之隔，看似法租界这边够不着，所以靠近河的方向并没有设置防守兵力。
林江手里可是有狙击步枪的，射程1500米，完全可以够得着。
所以，林江要做的就是安排人在鬼子仓库配合自己就行。
但这些情况不能告诉弗兰克，不然他会刨根问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安排人进入日本人仓库的内部情况，到时候还要进行配合。
另一件事就是在法租界寻找一个可以够得着日本人仓库的房子，同时不会追查到自己的。
这两件事都比较难。
当天晚上，林江来到小院找到老关，把两件事告诉对方。
老关眉头紧锁。
“进入日本仓库，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们仓库里面要雇佣劳工，我们的人可以混进去。
只是在法租界找一个够得着日本人仓库的房子太难了。”
老关能想到的就是极限700米射程的三八大盖，隔着一条河根本就不可能。
“1500米距离也没有吗？”
老关一听是1500米，立马点了点头：
“那倒是有，那倒是有。”
“这里，是我们黑市的备用据点，可以用完直接放弃。”
老关手指落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位于原法租界西南边缘，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红砖公寓。
位置、高度和视角都堪称完美，与河对岸的日军仓库直线距离约1400米，正好在99式狙击步枪最大标尺射程的极限上。
更重要的是，那栋楼撤退通道隐蔽，事后舍弃也毫不心疼。
“就是它了。”林江的手指在那点上用力按了按，“安排我们的人，明天就进那个仓库做短工。
进去后两件事：
第一，摸清油料堆放最密集、周围易燃物最多的区域，最好靠近维修区。
第二，在选定的油桶上，用不起眼的白色石灰或者机油，做一个拳头大小的‘X’标记，务必确保从我们这个方向的窗口能清晰看到。
行动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八点整，仓库守卫第一次换岗后的松懈期。”
“明白。”老关记下，“楼里我会提前清场，只留两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接应和望风。”
“楼内不要安排其他人，有人去狙击。”林江交代得极其细致，“开火后，无论是否命中目标，所有人必须在三分钟内，通过预设通道彻底撤离，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放心。”
两天后的黄昏，细雨蒙蒙，为即将到来的夜色增添了一层天然的烟雾。
林江提前来到那处阁楼，这里窗户斜对着远方的目标区域。
他举起望远镜，耐心等待着。
晚上七点五十分。
对岸仓库巨大的阴影在雨中更显阴沉。
借着仓库内零星的电灯光，林江终于在望远镜视野里，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新鲜的反光白色“X”标记。
它清晰地印在一个深色油桶的侧面，位置正如计划的那样理想。
八点整。
“砰——！”
一声极其沉闷、经过距离削减后几乎微不可闻的枪响，从红砖公寓的某个窗口传出。
瞬间淹没在上海夜晚固有的嘈杂背景音里。
然而，下一秒钟，对岸仓库中骤然爆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传来，即使隔着一千多米的河面，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迅速吞噬了油料堆和旁边的维修棚，映红了苏州河的一角。
仓库内外瞬间警铃大作、人影慌乱跑动、日语的惊怒叫喊隐约可闻，消防车的凄厉笛声也从远处响起。
计划成功了。
一场“意外”的火灾，正在按照脚本上演。
林江放下望远镜，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距离太远，他无法观测到更细节的混乱，但制造混乱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转身准备离开阁楼。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一处街道拐角阴影里，一辆停了一整天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摇下。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夹着香烟伸了出来，弹了弹烟灰。
手的主人，面容隐藏在车内黑暗中，只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处阁楼那扇刚刚还有人影的窗户，又缓缓移向河对岸冲天的火光。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疯狂而又了然的弧度。
他是岩井英一。
他早就回来了。
伪十一师的“清理”未能尽全功，李宝琏逃脱如同在他失败的履历上又添了耻辱的一笔。
他潜伏下来后恰好住处可以看到这个方向。
恰好他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没有能力去抓住这个人，因为他手里为数不多听他话的人都不在旁边。
他只能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影。
“八嘎！”
岩井英一心底的无力感又升腾起来。
要是放以前，他早就安排人把那房子团团围住，任何人都无法离开。
他听得出来，那枪声是九九式狙击步枪发出的。
几年前这支狙击步枪也出现过，现在又出现了。
是“黑市主人”！
他近在咫尺，自己却拿他没办法。
.......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贫民窟深处，一间散发着霉味和草药气味的暗室里，腿部伤口感染、持续低烧的李宝琏，正被一名秘密同情他的郎中救治。
他也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声，挣扎着想起身到窗边，却被郎中按住。
“别动，李师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来。”
朗中是他曾经的部下，现在在法租界做郎中。
“李师长，岩井英一的藏身地点我们已经获悉，你养好伤想解决他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枪支。”
郎中已经用人脉找到了情报。
“在哪里？”
“谨记桥。刚才那边有人开枪，听说把对岸日本人的仓库给点燃了。
这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隔着那条河开枪？”
“传言是这样的。”
“有地图吗？”
“有。”
朗中很快拿来一份地图递给李宝琏.
李宝琏是一名军事主官，他听到开枪就立马在脑子里计算距离。
他知道想要隔河开枪，引燃仓库并不是易事，特别是枪支的有效射击距离大概率可能不够。
他看向谨记桥方向，然后用右手手指的指节丈量长度，随后眉目紧锁。
“怎么了？”
郎中问道。
“这里的距离最少有1200米，早就超出了枪支的有效射程，不应该啊。”他以为郎中是故意骗他，追问道，“说说你打听到的具体情况。”
“李师长，听说枪响了两声。
第一声枪响是打穿了一个汽油桶，第二声枪响便引燃了汽油。
火势迅速蔓延，然后就是爆炸。
这会火都没灭，估计明天一早就可以在报纸上看到报道。”
“好，我知道了。”
李宝琏见朗中说得头头是道，知道对方没有骗自己，随后一拍大腿，“是岩井英一，一定是他！”
“他就在谨记桥，枪也是在谨记桥响的。”
“我告诉你，普通的枪支根本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只有反坦克步枪才有这样的射程。
而能拿到反坦克狙击步枪的人，只有他岩井英一！”
此话一出，旁边的郎中摇了摇头：
“不对啊，他岩井英一是日本人，为什么要打自家的仓库呢？”
“这都不重要了。”李宝琏微微一笑，看向朗中，“只要日本人觉得是就行了。
现在立刻马上把岩井英一藏身地点透露给76号，让他们去抓住这个狗日的。”
李宝琏知道，就算自己把伤养好，也没有能力对岩井英一动手。
现在让76号去抓人，到时候交给梅机关也好，交给日本军部也好，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并没有非要杀岩井英一不可。
只是现在岩井英一要杀他，他只要能自保就行。
郎中没有立刻动身，反而给李宝琏倒了杯水，语气带着一丝老江湖的谨慎：“李师长，这事……还得再合计合计。”
李宝琏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开始从冲动转向思考。
郎中说到了点子上，自己确实欠考虑。
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猛地抓住郎中的手腕：“刚才那两声枪响，是连发？间隔多久？”
郎中仔细回忆了一下听来的描述：
“应该不是连发……听到枪响的人说，第一声过后，仓库那边过了几秒钟才爆炸起火，然后第二声枪响才传来。”
“几秒钟……”李宝琏松开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就对了。
第一枪打穿了油桶，汽油外泄形成可燃蒸汽。
需要几秒钟时间扩散，然后第二枪，可能用了特殊的燃烧弹，或者是子弹击中金属溅起的火星，引燃了蒸汽。
这更需要一个极其稳定、专业的射手，在远处把握那转瞬即逝的时机。
而且……”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距离……精度……反坦克步枪？
不，那东西笨重，后坐力巨大，不可能有这种连发精度。难道是……”
一个更可怕、也更合理的推测浮现在他脑海。
“难道是什么？”郎中追问。
“不是反坦克步枪，但一定是一支我们不知道的、射程远超常规的特制狙击步枪。”
李宝琏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岩井英一可能有这个门路搞到，但‘黑市’的主人……更有可能。
如果开枪的不是岩井，而是那个‘黑市主人’，我们把这消息捅给76号。
反而会帮他提前除掉一个死对头，甚至可能打乱他后续的计划。”
“那我们……”
“等。”李宝琏做出了决定，
“现在情况不明。我们手上关于岩井藏身地点的情报，是我们在上海最后的、也是唯一有价值的筹码。
不要直接下结论，把消息模棱两可地给76号最好。”
......
同一天深夜，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
一份没有署名的密报，通过门房的特殊渠道，悄然送到了值班的机要秘书手中。
密报内容简短而惊悚：
“据悉，梅机关前负责人岩井英一现秘密藏身于谨记桥附近，疑与今夜苏州河仓库遭远距离狙击纵火案有关。
开枪者疑似使用特制远程枪械。此人潜伏，恐对上海治安及友邦人士构成重大威胁。”
密报没有直接指控岩井就是枪手，而是巧妙地将他与“现场”、“特制枪械”、“威胁”这些关键词捆绑在一起。
值班秘书不敢怠慢，立刻将密报呈送给当夜值班的主任。
很快，几辆没有标志的黑色汽车从76号大院悄然驶出，消失在夜色中，方向直指谨记桥。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秘密搜索，发现目标，先控制起来，绝不能让他再闹出任何乱子。
几乎就在76号行动的同时，在林江狙击后安全撤离的那个红砖公寓据点内。
老关留下的最后一名眼线，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严密监视着街面的动静。
他看到那些形迹可疑的车辆在附近街区缓慢巡弋，似乎在搜寻什么，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
几分钟后，一份简短的预警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已回到克江酒厂、正在处理“日常账目”的林江手中：
“谨记桥附近出现不明搜索力量，似在寻人。
与今夜行动有关，请务必警惕。”
林江看着纸条，眉头微蹙。
他烧掉纸条，走到窗边。
远处的火光已经黯淡，但城市并未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