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旁边老槐屯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咱们老槐屯年年交粮最多最饱满,一等粮该咱们拿!”
“跃进屯以前可没这么风光,今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四台拖拉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别是借的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王大山一听就不乐意了,探出头骂道。
“放屁,咱们的拖拉机是正儿八经从运输队借来的!”
“你们老槐屯有本事,也去借四台来看看?”
张生阳脸色一沉。
“王大山,你个小辈,怎么说话的?”
“借来的怎么了?借来的就不是自己的!”
“我们老槐屯脚踏实地,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跃进屯车上的粮食,语气更酸。
“我看你们今年这粮,数量是上来了,质量还不知道咋样呢。”
“可别为了充数,拿些瘪谷子滥竽充数。”
“到时候交到粮站,验出问题,丢的可不只是你们跃进屯的脸!”
这话说得恶毒。
跃进屯这边的人顿时火了。
“张生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跃进屯的粮,颗颗饱满,粒粒金黄!”
“比你老槐屯的强多了!”
“就是,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呸,什么玩意儿!”
两拨人在路上就对骂起来。
张生阳这边人少,但嘴皮子利索,专拣难听的说。
跃进屯这边人多势众,也不甘示弱。
一时间,土路上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马成业一直冷眼看着。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队长,你们老槐屯的,就这点气量?”
张生阳看向他,眼神带着审视。
“你就是马成业?听说最近挺能折腾?”
马成业没接他的话茬,淡淡道。
“一等粮的牌子,靠的是实打实的粮食质量,不是靠嘴皮子。”
“你们老槐屯要是真有心争,就拿出真本事来。”
“在这儿叽叽歪歪,除了显得自己心虚,没什么用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自己没本事,就把嘴巴闭上。”
“要我,都没脸在这儿瞎嚷嚷。”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张生阳脸色涨红。
“马成业,你…”
“我怎么了?”马成业打断他。
“不服气?”
“不服气,粮站见真章。”
“在这儿吠,没意思。”
他说完,不再理会张生阳,对王大山一挥手。
“大山,开车。”
“好嘞!”
王大山应了一声,加大油门。
跃进屯的四台拖拉机,喷着黑烟,轰鸣着从老槐屯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留给张生阳一鼻子灰。
“操!”张生阳气急败坏,狠狠跺脚。
“马成业,你给老子等着!”
“这次一等粮,一定是老子的!”
他也对手下人吼。
“快,跟上!”
“别让他们抢了先!”
老槐屯的两台拖拉机也赶紧加速,紧紧咬在跃进屯车队后面。
两支队伍,就在这条不算宽的土路上,较上了劲。
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拖拉机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大片乌云不知何时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
风也大了,带着潮湿的水汽。
“要下雨了!”王大山抬头看了眼天,喊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一开始还稀疏,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
土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拖拉机车轮打滑,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妈的,真倒霉!”王大山骂了一句。
“成业哥,咋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马成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
“前面就是老林子,先去那里避避雨。”
“等雨小了再走。”
“好!”
车队艰难地驶向前方那片茂密的林子。
老槐屯的队伍也跟了上来,显然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驶进了老林子边上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拖拉机熄了火,众人纷纷跳下车,躲到树下或者车斗里避雨。
跃进屯和老槐屯的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各占一边。
互相看着,眼神都不太友好。
王大山啐了一口。
“晦气,跟他们在一个地方避雨。”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身后的众人也跟着撇撇嘴。
“就是,看着他们就烦。”
“一来就阴阳怪气的,不就是嫉妒咱们粮食又好又多吗?”
“脸都不要了。”
马成业没说什么,他跳下车斗,检查了一下粮食的遮盖情况,又看了看天色。
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了。”他沉声道。
王大山闻言,皱起眉头。
“那咋办?粮食可不能淋湿了。”
“只能在这儿过夜了。”马成业道。
“等明天雨停了再走。”
“过夜?”王大山一惊。
“这荒郊野岭的…”
“没办法。”马成业环顾四周。
“雨太大,路没法走,强行赶路,车容易陷进泥里,粮食也会淋湿。”
“咱们这么多人,又有车,只要做好防备,问题不大。”
他转头对众人吩咐。
“大家动起来,找些干柴,生几堆火。”
“把粮车围在中间,用雨布盖好。”
“晚上轮流守夜。”
众人虽然心里打鼓,但都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纷纷行动起来。
老槐屯那边,张生阳也在指挥手下做类似的事。
两拨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忙碌,互不打扰,但也互相警惕。
很快,几堆篝火生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和黑暗。
跃进屯这边,马成业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今天晚上,咱们就在这里过夜。”
“两人一组,轮流守夜,两个时辰换一班。”
“守夜的人不能睡觉,要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
“尤其是林子深处,可能会有野兽。”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老槐屯那边的火光。
“也要防着点人。”
众人心里都明白,纷纷点头。
“成业哥放心,我们晓得。”
“绝对不会出差错。”
“谁敢动咱们的粮食,咱们就打死他们!”
马成业点点头,又安排人去附近的小溪取水,准备简单的晚饭。
虽然条件艰苦,但总不能饿着肚子。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跃进屯和老槐屯的两处营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像是两只互相戒备的野兽的眼睛。
跃进屯这边,第一班守夜的是马成业和王大山。
两人坐在最外围的粮车旁边,背靠车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其他人都裹着雨衣或者毯子,围着火堆睡下了。
鼾声此起彼伏。
徐知茵也蜷缩在车斗里一个干燥的角落,身上盖着马成业给她的军大衣,睡得不太安稳。
另一边。
老槐屯的营地里。
张生阳蹲在火堆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对面跃进屯那四台高大的拖拉机,还有车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粮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
“跃进屯今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四台拖拉机,这么好的粮!”
“便宜他们了!”
旁边两个狗腿子也跟着愤愤不平。
“阳哥,我看他们那粮,成色确实好,饱满,干透。要是真让他们交上去,一等粮八成是他们的了。”
“是啊阳哥,往年都是咱们老槐屯拿一等粮,今年要是被他们抢了去,咱们在公社可就抬不起头了。”
“以后分化肥,分良种,都低他们一头。”
张生阳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咬着牙,盯着对面跳跃的火光,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压低声音,眼神阴狠。
“他们有四台拖拉机,有这么多好粮,凭什么?”
“咱们老槐屯辛辛苦苦一年,就活该被他们压一头?”
两个狗腿子眼睛一转,凑得更近。
“阳哥,你的意思是?”
张生阳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别人注意,才用极低的声音说。
“他们不是想交粮吗?那咱们就让他们交不了粮!”
“弄坏他们一两台拖拉机,再偷偷卸掉几袋粮食。”
“等明天,他们交不了粮,或者粮不够数,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脸争一等粮!”
瘦猴和矮胖对视一眼,都有些心惊,但更多的是兴奋。
“阳哥,这…能行吗?”
“会不会被发现?”
“怕个球!”张生阳瞪了他们一眼。
“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谁知道是谁干的?”
“等明天发现,早就晚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咱们动作快点,弄完就跑。”
“等天亮了,他们找谁算账去?”
两个狗腿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动了心思。
“干了!”
“不能让跃进屯骑在咱们头上!”
“就是,往年都是咱们风光,今年凭什么让他们出风头?”
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等到夜深人静。
跃进屯那边,除了守夜的两个火堆旁还有人影晃动,其他地方都陷入了沉睡。
鼾声,梦呓声,混杂在雨声中。
张生阳觉得时机到了。
他对两个狗腿子使了个眼色。
三人悄悄起身,避开自己这边守夜人的视线,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朝着跃进屯的营地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