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廖春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
“忘…忘了啥?”
“成业,你这话啥意思?”
马成业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您是不是忘了,咱们早就分家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在队部备了案的。”
“我爹妈,我,我们大房,跟你们三房,还有您住的老宅,早就不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了。”
“我们过我们的,你们过你们的,各不相干,这规矩,是您当初亲自定的,也是您逼着我爹妈签的字。”
“怎么,现在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把这茬给忘了?”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但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廖春华心口上。
廖春华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分家的事,是她当初为了多占便宜,硬逼着分的。
毕竟老大家当时富农成分一出来,谁沾边儿谁就要倒霉。
现在被马成业当众提出来,就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王凤娟一看婆婆被噎住,赶紧跳出来。
“分家是分家,可咱们血脉连着,还是一家人啊,成业,你这话说的,太伤感情了!”
“就算分家了,你奶奶还是你奶奶,你三叔还是你三叔,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些东西,放在老宅,怎么了?难道你奶奶还能贪了你的不成?”
马成业转头看向王凤娟,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三婶,您这话说的,我可不敢当。”
“血脉连着是不假,可这筋,早就被某些人自己拿剪子绞断了。”
“至于贪不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奖励,又扫回廖春华和王凤娟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您老宅那地方,我小时候可没少去。那是个什么地方,咱们跃进屯的老少爷们,谁心里没点数?”
“那就是个貔貅洞,只进不出,什么东西进去了,还想再拿出来?”
“做梦呢!”
貔貅洞三个字一出来,周围先是一静,紧接着,轰一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貔貅洞,形容得太贴切了!”
“马家老宅,可不就是只进不出吗?”
“成业这小子,嘴真毒,不过说得在理!”
社员们哄笑起来,指指点点的,看向廖春华一家的眼神,充满了嘲弄。
廖春华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跃进屯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老辈,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
还是被自己的亲孙子!
“你…你放肆!”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棍狠狠杵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马成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就算分家了,我也是你奶奶,是你爹的亲娘!”
“你这么跟我说话,你…你是不孝!”
“大家伙都听听,都听听,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孙子,得了点奖励,就六亲不认,连奶奶都不放在眼里了!”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看看这个不孝的畜生啊!”
她开始撒泼,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还想用不孝这顶大帽子压住马成业。
这年月,不孝的名声,能压死人。
王凤娟也立刻跟着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孙子骂奶奶,还要把奶奶比作貔貅,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马成业,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爹拉扯大,你就这么对她?”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马安平也红着眼,指着马成业喊。
“马成业,你太过分了,快给奶奶道歉!”
一家三口,又开始表演,试图用孝道和舆论逼马成业就范。
马成业看着他们撒泼打滚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等他们嚎得差不多了,他才冷冷开口。
“奶奶?”
“您也好意思提这两个字?”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冷意,瞬间压过了廖春华一家的哭嚎。
“当初我爹摔断了腿,躺在炕上下不来,家里揭不开锅,我娘去老宅,想借半碗玉米面,给我爹熬口糊糊。”
“您是怎么说的?您说,分家了,各过各的,谁也别指望谁。”
“您把我娘赶出来,连门都没让进。”
“那时候,您怎么不想着您是我奶奶?”
廖春华哭声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
马成业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前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娘没办法,又去老宅,想借点钱,去公社卫生所抓点药。”
“您和三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您说家里也没钱,三婶说,富农崽子,命贱,挺挺就过去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娘跪在雪地里求您,您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时候,您怎么不想着血脉连着筋?”
林桂芬站在旁边,听着儿子这些话,想起当年的艰难和屈辱,眼圈一下子红了,紧紧攥着儿子的胳膊。
马志强也低着头,握着旱烟杆的手,青筋暴起。
周围社员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看向廖春华一家的眼神,从嘲弄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原来还有这些事?
这老太太,心也太狠了!
马成业看着廖春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更冷。
“这些年,我们大房过得是什么日子,您比谁都清楚。”
“您管过吗?问过吗?帮过吗?”
“没有。”
“您只会变着法地从我们这儿抠东西,占便宜。”
“现在,看我出息了,得奖励了,您又跳出来,一口一个奶奶,一口一家人,想把东西都搬去您的貔貅洞?”
“您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点?”
“我告诉您,做梦!”
最后几个字,马成业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廖春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老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马成业,手指哆嗦着。
“你…你…反了,反了!”
“你这个不孝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马成业懒得再跟她废话。
他转身,对王大山和另外几个小伙子挥挥手。
“大山,哥几个,帮把手,把这些东西,都搬回我家去。”
“小心点,别碰坏了。”
王大山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好嘞,成业哥!”
“兄弟们,动手!”
几个小伙子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开始搬东西。
王大山和另一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去抬那台缝纫机。
另外两个,去推自行车。
还有的去扛米袋面袋,提猪肉,拿糖和肥皂。
廖春华一看他们真动手要搬走,急眼了。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早就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现在眼看要飞,她哪里肯干?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长辈风度了,拄着拐棍,踉踉跄跄就冲过去,想要拦住搬缝纫机的王大山。
“这是咱们老马家的东西,你们不能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