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甩在张文远脸上。
张文远刚升起来的那点得意,瞬间被怒火烧没了。
“马成业,你少瞧不起人!”
“你以为就你能?我告诉你,我张文远也是高中毕业,有文化的!”
“你刚才怎么找的,我都看着呢,不就是看土湿看坡缓吗?”
“你能找,我也能找!”
“等我找着更好的,挖出水来,我看你这小队长,还有没有脸当!”
他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对那几个知青吆喝。
“李卫东,刘建国,还有你们几个,都起来!”
“咱们自己干,自己找地方!”
“等咱们挖出水来,看谁还敢小瞧咱们知青!”
那几个知青本来累得瘫在地上,一听这话,互相看了看。
自己干?那是不是就不用听马成业吆喝了?不用背那沉甸甸的竹筐了?
好像…是轻松点?
而且,万一真找着地方挖出水,那功劳…
几个人心思活络起来,挣扎着爬起来。
“文远,咱们…真自己干?”李卫东小声问,有点没底。
“废话!”张文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开口。
“咱们有文化,有脑子,还比不过他一个乡下小子?”
“走,跟我去找地方!”
他挺起胸膛,努力做出有信心的样子,带头往坡地另一边走去。
李卫东几个互相看看,只好跟了上去。
王大山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跺脚。
“成业哥,你看他们,还真去了!”
马成业拍拍他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让他们去。”
“咱们干咱们的。”
“抓紧时间,动工。”
他不再看张文远那边,转身对着留下来的几个人。
王大山,还有屯里那三四个青壮劳力。
徐知茵也站在旁边。
“大山,你带两个人,先去那边砍几根结实点的木桩,再做几个标尺。”
“徐知茵,你回屯里一趟,跟队长说,地方定了,需要再多调几把镐头,几根撬棍过来。”
“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石灰粉,划线路用。”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先把这片坡地的杂草碎石清一清。”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语气沉稳。
几个人听了,心里那点因为张文远闹事带来的不安,慢慢压了下去。
“成,成业哥,听你的!”
王大山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人就去砍木桩。
徐知茵点点头,转身往屯里走。
剩下两个劳力,也不用马成业多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清理地面上的杂草和碎石头。
马成业自己也拿起一把铁锹,跟着一起干。
这年头,干活儿就是这样,队长带头干,下面的人才服气,才肯卖力气。
张文远带着几个知青,在坡地另一头转悠。
他学着马成业刚才的样子,这边蹲下抓把土看看,那边站高了望望地势。
“文远,咱们…到底找哪儿啊?”刘建国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声问。
“急什么?不得好好看看?”张文远头也不回,装模作样地观察。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看土湿?这地儿土都差不多。
看坡缓?这边坡好像更陡点。
他回想马成业刚才定那个点,好像是在个陡坎边上,土特别湿。
对,就找那种陡坎边,土湿的地方!
“这边,过来看看!”他指着一处有点凹陷、长着茂密杂草的地方。
几个人围过去。
张文远扒开杂草,用手摸了摸土。
嗯,是有点潮气。
“就这儿了!”他直起身,很有气势地一挥手。
“这儿土湿,地势也还行,就从这儿开挖!”
李卫东看了看那地方,又看看张文远,欲言又止。
“文远…这地方,草长得这么旺,底下…会不会根太多,不好挖?”
“你懂什么!”张文远不耐烦地打断他:“草旺说明水土好,挖起来才顺当!”
“别废话了,赶紧的,找家伙,开挖!”
“咱们得抢在马成业前头挖出水来!”
几个知青没工具,只能用手去拔草,用脚去蹬土。
忙活半天,才清出一小片地方。
手也划破了,脚也疼了,累得直喘气。
张文远看着,心里有点急。
这样太慢了。
得弄把铁锹来。
他眼珠一转,看向马成业那边。
马成业他们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王大山也扛着几根砍好的木桩回来了。
徐知茵还没回来,工具还没到。
马成业正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像是在规划水渠的走向。
张文远咬咬牙,走了过去。
“马成业。”
马成业抬起头,看他。
“我们那边地方也找好了,要动工了。”
“工具…先借我们两把用用。”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理直气壮些。
王大山一听就炸了,喊道。
“凭啥借你们?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工具紧着我们先用!”
马成业倒是没生气,他放下木棍,看了看张文远。
“张知青,地方真找好了?”
“那当然!”张文远挺胸。
“行。”马成业点点头,指指旁边地上放着的两把旧铁锹。
“这两把,豁口多,不太好使,你们先拿去用。”
“等我们这边工具来了,你们得还回来。”
张文远一看那两把铁锹,确实破旧,锹头都磨秃了,还有几个豁口。
他心里不满,但有的用总比没有强。
“成!”他抓起两把铁锹,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那边,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赶紧挖!”
李卫东和刘建国拿起铁锹,试着挖了几下。
地很硬,草根盘结,一锹下去,震得手疼,也挖不了多少土。
“文远…这地,不好挖啊。”刘建国苦着脸。
“废什么话,不好挖也得挖!”张文远蹲在一边指挥。
“往下挖,挖深点!”
他心里其实也开始打鼓了。
这地…好像跟想象中不一样。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不能回头。
只能硬着头皮挖下去。
马成业这边,徐知茵带着两个女知青回来了。
不但带来了几把新一点的镐头和两根撬棍,还用个小布袋装了点石灰粉。
“队长说了,工具先紧着你们用,需要什么再去找他。”
徐知茵把东西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两个是咱们知青点的,听说这边开工,主动过来帮忙做午饭,烧点水。”
她指了指身后两个年轻女知青。
马成业看了看,点点头。
“辛苦了。”
“一会儿就在那边树下垒个简易灶,烧点开水,午饭…看看队里能安排点啥。”
这年头,干活儿的集体伙食,一般都是各家凑点粮,队里再出点。
两个女知青应了一声,就去忙活了。
马成业不再耽搁。
他拿起石灰粉,沿着刚才用木棍划好的线,细细撒了一遍。
一条清晰的白色虚线,出现在坡地上。
从陡坎边开始,顺着缓坡向下延伸,指向远处的河道方向。
“水渠就从这儿走。”
“宽约摸一米,深至少一米五,要保证水流畅通。”
他指着白线,冲着大家伙说道。
“咱们先从源头点,就是这儿,往下挖。”
“大山,你用镐头,先把表面这层硬土破开。”
“你们俩,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土清出去,堆在两边。”
“注意,渠底要平,坡度要顺。”
王大山早就等不及了,抡起镐头,朝着石灰线指示的源头点,狠狠刨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镐头入土半尺,崩起一片土块。
“成业哥,这土是比别处松点!”王大山兴奋道。
马成业蹲下身,看了看刨开的地方。
土层颜色深褐,确实湿润,没什么大石块。
“继续,小心点,往下挖。”
王大山应了一声,甩开膀子,一镐头一镐头地刨下去。
另外两个劳力,拿着铁锹,跟在后面,把刨松的土铲起来,甩到渠沟两边。
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半米见方的浅坑。
坑底土色更深,用手一捏,能捏出水来。
“有水气,真有水气!”一个劳力憨厚地笑起来。
马成业心里有数,但脸上没太多表情。
“接着挖,别停。”
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铁锹,跟着清理土方。
这边干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张文远那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卫东和刘建国轮流挖了快一个小时,才挖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坑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草根,还有大大小小的碎石。
一锹下去,要么被草根缠住,要么磕在石头上,火星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