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志,咱们评先进,讲贡献,是不是得看一贯的表现,看实实在在的劳动?”
“某些同志,不过是恰好碰上了猛兽伤人的事儿,侥幸得了手。”
“这能代表他一贯的贡献吗?这功劳里头,运气占了多少?”
他又故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徐知茵的方向,意有所指。
“再说了,咱们选拔先进,除了看贡献,是不是也得看看根子正不正?思想红不红?”
“要是有些人,自己家里历史就不清白,娶的媳妇成分更有问题。”
“这样的人,就算一时干了点事,谁能保证他以后不犯错?不给组织抹黑?”
这话就相当露骨了。
台下嗡地一下,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有些人觉得周卫东说得太过分,但也不乏有人被带了节奏,看向马成业和跃进屯方向的眼神,多了点审视和疑虑。
这年头,成分是个敏感话题,稍微一撩拨,就能激起不少人心里的那根弦。
王大山急得又想站起来,被徐大强死死按住。
徐知茵脸色更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马成业看着周卫东那副急于扳回一城的嘴脸,忽然笑了。
不是气愤的笑,是带着点讽刺,又有点了然的笑。
“周卫东同志。”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压过了底下的杂音。
“你说完了?”
“我…”周卫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
“你说我靠运气,靠狮子伤人的意外。”马成业不紧不慢地说,目光却锐利起来。
“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伤人的狮子,它是从哪儿来的?”
周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马成业没等他回答,直接说了出来,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这狮子,是前两个月,从你们黄果屯请来的马戏团里跑出来的!”
“这事儿,你们黄果屯最先知道吧?”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马戏团?黄果屯请的?”
“狮子是从他们那儿跑出来的?”
“真的假的?”
周卫东脸色变了,急忙辩解:“你…你胡说什么,那马戏团是路过,早走了!”
“路过?”马成业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狮子跑了,这么大的事,你们黄果屯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公社?不通知周边屯子提防?”
“要不是这畜生跑到我们跃进屯地界,伤了上山挖野菜的社员,我们还蒙在鼓里!”
“你们想瞒着,是怕担责任吧?”
“结果呢?这狮子在山里流窜,饿极了,见什么咬什么。”
“今天伤的是我们屯的人,明天就可能跑到别的屯,伤更多的人!”
他转向台下,语气沉重,带着后怕和愤怒。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你们想想,一头饿疯了的狮子,在咱们这山连着山的地方乱跑,是多大隐患?”
“老人不敢上山砍柴,孩子不敢出门玩,妇女不敢下地!”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这是关系到咱们周边好几个屯子,成百上千口人安全的大事!”
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被马成业的话带入了那个场景。
是啊,那可是吃人的狮子,不是野猪狍子!
周卫东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马成业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卫东,一字一句。
“我马成业打这狮子,不是为出风头,不是为抢谁的先进。”
“是因为它威胁到了我爹妈,我媳妇,我们屯所有老少爷们儿的安全!”
“是因为你们黄果屯瞒报,差点酿成大祸!”
“你现在倒有脸在这儿,说我靠运气?说我贡献不实在?”
“我除掉的是祸害,是你们黄果屯捅出来的篓子!”
马成业看向旁边的周卫东,摇了摇头。
“周卫东同志,你说我得益于狮子上山,那你这话就大错特错了。”
“照你这么说,医生治病救人,是得益于人生病?消防员救火,是得益于房子着火?”
“但凡没狮子跑出来,我马成业比谁都高兴,这表彰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奖励!”
“可狮子进山,于大家伙而言,却是要命的事儿!”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台下议论声又起,但这次,风向完全变了。
“原来狮子是黄果屯那边跑出来的?好家伙,瞒着不报,这安得什么心?”
“要不是马成业,指不定还得祸害多少人呢,这功劳还不实在?啥叫实在?”
“就是,周卫东还有脸说人家?”
连黄果屯自己这边,都有人低下头,觉得脸上无光。
周卫东孤立无援地站在台上,迎着台下各种质疑、鄙夷的目光,冷汗都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马成业竟然知道狮子的来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了出来!
这下,他不仅没扳倒马成业,反而把自己和屯里都拖下了水。
台上,张文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事先只知道马成业打死了伤人的狮子,具体细节和来源,下面报上来时语焉不详。
现在看来,里面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安静,都安静!”
张文星敲了敲话筒,沉声喝道。
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文星先看了面如死灰的周卫东一眼,眼神严厉。
“周卫东同志,你先下去。”
周卫东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低着头,灰溜溜地快步走下高台。
他回到自己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看任何人。
张文星这才看向马成业,脸色缓和了一些,语气也带着肯定。
“马成业同志刚才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回头公社会调查清楚。”
“但今天,我们主要表彰马成业同志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为民除害的英勇行为!”
“这种行为,这种精神,无论何时何地,都值得大力提倡,隆重表彰!”
他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
马成业站在台上,微微鞠躬。
等掌声稍歇,张文星示意他可以说两句。
马成业想了想,上前一步,对着话筒。
“张社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今天这个奖,我领了,但心里更觉得,光打死一头狮子,不算完。”
“咱们这地方,山多林密,野物不少。今天跑出来的是狮子,明天可能就有别的。”
“光靠一两个人,一两条枪,碰上大事,不够看。”
他顿了顿,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建议,咱们公社能不能牵头,或者各个屯子自己组织,成立个护秋队?”
“农闲时候,把屯里会使枪的,胆子大的,身板结实的后生组织起来,定期巡山,清理那些祸害庄稼、威胁人畜的野物。”
“一来,能保护粮食,保护人。二来,打到的野物,肉能分给社员改善生活,皮子骨头也能换点钱,给集体增加点收入。”
“咱们这叫,变害为宝,守土有责。”
这个提议一说出来,台下不少人眼睛亮了。
尤其是那些靠山的屯子,深受野猪、野狼祸害的,更是觉得说到心坎里了。
“这个主意好,年年庄稼被野猪糟蹋,心疼啊!”
“组织起来,有个照应,安全!”
“还能搞点副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