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不送。
马成业那天在雪地里的眼神,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
那是个真敢下死手的主。
周卫东知道后,气得在屋里砸了杯子,却又无可奈何。
刘青云见了他都躲着走,显然是被打怕了。
他再想使坏,也找不到人了。
只能暗地里咬牙,把这口气咽下。
日子一天天过。
护秋队运转顺利,隔三差五就能带点野味回来,屯子里伙食改善了不少。
马成业家的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卖了老山参,队里给了奖励,加上他打猎分到的,手里有了些活钱。
他先去供销社,扯了几尺厚实的蓝布,给徐知茵做了身新棉袄,又给爹妈各做了身新衣裳。
林桂芬摸着新棉袄,眼眶都湿了,一个劲儿说浪费。
马志强嘴上不说,但穿着新衣裳去串门,腰杆都挺直了。
徐知茵的新棉袄是水蓝色的,衬得她皮肤更白。
她舍不得穿,只有出门走亲戚才穿上身,平时在家还是穿旧的。
马成业说她傻,做了就是穿的。
徐知茵只是笑,心里像喝了蜜。
日子一天天冷了起来,地里的雪都堆得门槛一样高了。
护秋队也暂时停了工,大家伙都忙着,准备再过两个月过年的事情。
马成业家里,堂屋房梁上挂着的狮子肉,早就风干得差不多了。
被林桂芬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偶尔切一块炖菜,能吃上好一阵子。
倒是那副完整的狮子骨架,一直用麻绳捆着,挂在仓房梁上。
马成业没事就去看两眼。
这年头,光靠土里刨食,顶多混个温饱。
护秋队进山打猎,算是个进项,但也不能天天指望。
更何况他成了家,有媳妇要疼,有爹妈要养,将来还得有孩子。
总往深山里钻,不是长久之计。
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政策会慢慢松动,搞活经济的那股春风,迟早要吹到这山沟沟里。
到时候,机会就多了。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搞副业,必须挂靠集体,得有正当名头,不然就是投机倒把,要挨批斗的。
他盯着那副灰白色的狮子骨架,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天吃过晚饭,马成业拎了半瓶打来的散装酒,去了队长徐大强家。
徐大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来了,招呼他进屋。
“成业啊,有事?”
“队长,有点想法,跟你唠唠。”马成业也不客气,在炕沿坐下。
“啥想法,说说。”徐大强给他倒了碗水,笑着开口。
马成业指了指仓房方向:“咱家那副狮子骨头,我一直琢磨着,光挂着可惜了。”
“狮子骨?”徐大强一愣,下意识开口。
“那玩意儿除了熬汤,还能干啥?骨头熬汤也没啥油水了。”
“不熬汤。”马成业摇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队长,你听说过虎骨酒吧?”
徐大强眼睛眨了眨,点点头:“听过,说是大补,金贵着呢。可咱这是狮子,又不是老虎。”
“道理差不多。”马成业笑着点点头,跟徐大强解释道。
“狮子骨也是好东西,祛风湿,强筋骨。咱这山里,老寒腿、腰肌劳损的人可不少。”
“我想着,能不能用这狮子骨,配上些山里常见的草药。”
“比如咱之前挖的黄精、三七、何首乌,泡成药酒。”
“泡药酒?”徐大强咂摸了一下,有点犹豫:“这…能行吗?有人要?”
“肯定有人要。”马成业肯定的点点头,笑着开口。
“咱这十里八乡,干重活的汉子多,哪个身上没点老伤旧痛?”
“供销社卖的那些药膏药酒,贵不说,效果还慢。”
“咱们用真材实料泡,价格公道,肯定不愁卖。”
“而且不止药酒。”马成业想了想,继续开口。
“护秋队往后巡山,打到的野物,皮子都是好东西。”
“狼皮、獾子皮、兔子皮,硝好了,能做帽子、手套、护膝。”
“还有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咱自己吃不完,也能晒干了卖。”
“我的意思是,咱以生产队的名义,搞个小作坊,专门炮制药材,泡制药酒,硝制皮子,加工山货。”
“东西不往外远卖,就在咱公社,或者邻近几个公社内部流通。”
“赚的钱,一部分上交队里,充实集体。剩下的,按工分或者出料多少,分给参加作坊的社员。”
“这样,咱护秋队打的东西有了稳定销路,队里多了个进项,社员农闲时也能多份收入。”
徐大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烟也忘了抽。
“成业,你这脑子是咋长的?”他拍了下大腿,看着马成业的眼神就跟看到宝似的。
“这主意好啊,既合规,又能给集体和社员增收!”
“可是…”他想了想,又有些犹豫。
“这炮制药材,硝皮子,泡药酒,都是技术活,咱屯里谁会啊?”
“我会一些。”马成业早知道徐大强会这么问,赶紧开口说道。
“以前跟个老猎户学过点皮毛,炮制药材、处理皮子都懂点。”
“药酒的方子,我也知道几个简单的。”
“可以先试着弄,摸索着来。不行咱还可以去请教懂行的老人。”
“至于人手,先从护秋队里挑几个心细手巧的,慢慢带。”
“本钱呢?泡酒要粮食酒,硝皮子要材料,一开始总得有点投入。”徐大强考虑得细。
“本钱不用愁。”马成业笑了笑,开口道。
“护秋队卖老山参的钱,不是还剩一些吗?可以先拿出一部分当启动资金。”
“狮子骨是现成的,药材山货咱自己进山采,皮子也是打猎得来的,成本不高。”
“等东西做出来,卖了钱,很快就能回本。”
徐大强琢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年头,集体搞副业是允许的,只要不挖社会主义墙角,不搞投机倒把,上头也鼓励。
马成业这个提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既能利用现有的资源,又能给集体和社员创收,还能解决护秋队猎物的销路问题。
一举多得!
“好!”徐大强猛地一拍炕桌。
“成业,你这想法太好了!”
“我明天就召集大伙儿开个会,把事情说道说道。”
“要是大伙儿都没意见,咱就干起来!”
“你这脑子,活络,回村真是给咱跃进屯造福来了!”
徐大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小作坊红红火火的样子。
马成业心里也踏实了。
有了队长支持,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第二天一大早,徐大强就让会计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那口破钟。
“铛铛铛”的钟声传遍屯子。
“开会了,开会了,各家出一个当家的,到队部开会!”
社员们不知道啥事,但听到钟响,还是陆陆续续往队部走去。
马成业和徐大强提前到了队部,把想法又仔细捋了捋。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徐大强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静一静,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好事,跟大伙儿商量。”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都看着徐大强。
“啥好事啊队长?发钱还是发粮?”
“是不是护秋队又打着大东西了?”
“咱过年又有油水了?”
徐大强摆摆手,压住议论。
“比那个还好。”
他顿了顿,把马成业的想法,用大白话说了一遍。
搞小作坊,泡狮子骨药酒,硝皮子做皮货,加工山货卖。
赚了钱,队里留一部分,剩下的按劳分配。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徐大强扫了一眼众人,朗声说道。
“成业提的这个头,我觉得行。既能给咱队里创收,又能让大伙儿农闲时多个进项。”
“护秋队往后打的东西,也有地方处理,不用再愁卖。”
“大家伙儿都说说,觉得咋样?”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搞作坊?这能行吗?药酒?那玩意儿真有人买?”
“皮子硝好了,做手套帽子,倒是不错。”
“山货年年有,吃不完也是烂掉,能卖钱当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