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王大山从外头冲进来,气喘吁吁,眼睛都红了。
“成业哥,你可算起来了!”
“不好了,出大事了!”
“慢点说,咋回事?”马成业见这小子脸色着急,忍不住沉声问。
“菜地,咱屯的菜地,全让人给祸害了!”王大山声音带着哭腔,都快疯了。
“老王叔刚才去地里看,当场就瘫了,你快去看看吧!”
马成业心里一沉。
菜地是屯里人开春的指望。
冬天靠着窖藏白菜萝卜,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指望这点自留地里的菠菜蒜苗缓口气。
这要是被祸害了,可不是小事。
他二话不说,跟着王大山就往屯东头跑。
徐知茵和父母也紧跟在后面。
等到了地头,马成业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眼前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的菜畦被踩得乱七八糟,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那些再过个把月就能上市的菠菜,被连根拔起,扔得满地都是,蔫巴巴地躺在泥里。
蒜苗更惨,被踩得东倒西歪,不少直接拦腰折断,汁液混着泥水,看着就让人心疼。
几垄早播的小葱,也被薅得乱七八糟。
这可不是一家两家。
放眼望去,沿着屯边这一长溜自留地,几乎家家户户的菜园子都遭了殃。
损失可比踏青象征性薅两把葱严重多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破坏,是冲着让跃进屯开春没菜吃来的!
“我的菜啊,辛辛苦苦一冬天…”一个老婶子瘫坐在地头,拍着大腿哭嚎。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这种事!”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社员们看着自己一冬的心血化为乌有,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心疼得直掉眼泪。
“谁干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太缺德了!”
“这是要绝户啊!”
这年头,自留地里的这点菜,可是家家户户饭桌上重要的补充。
现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指着这点绿叶菜呢。
徐大强也赶来了,看着这片惨状,脸色铁青,胡子都翘了起来。
“查,给我严查,这是要断咱们跃进屯的菜篮子啊!”他气得跺脚。
王大山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嘎吱响。
“狗日的,让老子逮着,非扒了他的皮!”
石磊也咬着牙,蹲下身,小心地扶起一棵被踩倒的蒜苗,眼里直冒火。
马成业没说话,脸色冷得吓人。
他走到地头,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泥泞的地面。
昨天晚上他们踏青回来时,这里还好好的。
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
他仔细看着那些混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很杂,大小不一,起码有七八个人。
而且…
他眼神一凝。
这些鞋印,不是屯里人常穿的千层底或者解放鞋。
是一种胶底鞋的印子,花纹很特殊,他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通往大路的方向,发现了更清晰的印记。
是车辙印!
虽然被后来的脚印破坏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是自行车和一种胶轮小推车的印子。
旁边,他找到了几个被踩扁的烟头。
烟嘴是白色的,不是农村常见的旱烟或经济烟,像是带过滤嘴的,但牌子很杂。
他把烟头捡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和深深的车辙。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徐大强走过来,声音发沉:“成业,你看这…”
马成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周围又惊又怒的社员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静一静,这不是咱们屯儿里自己人干的。”
“脚印是厚底劳保靴,咱们屯谁穿这个下地?”马成业指着地上的印子。
“鞋码都偏大,不是咱们屯人的脚。”
“地上有板车印,压得很深,是拉着东西走的。”
“还有这烟头。”他举起手里的烟头。
“带过滤嘴的,虽然杂牌,但也不是咱们屯常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肯定是外村人干的。”
“而且不止一两个,是一伙人,有组织,趁夜过来,专门冲着咱们屯的菜地下的手。”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现场顿时炸了。
“外村人?”
“谁这么缺德!”
“咱们招谁惹谁了?”
徐大强脸色铁青,看向马成业:“成业,你能看出是哪村的人不?”
马成业摇摇头,如实说道:“光靠这些,看不出来。但…”
他眼神锐利起来。
“这年头,菜金贵。这么大一片菜地被祸害,不是仇,就是穷疯了。”
“咱们屯今年日子好过,有人眼红,故意使坏,也不是没可能。”
“队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大强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团火。
徐大强重重一脚踩在地上,泥巴飞溅。
“算?当然不能算!”
“成业,你说,这事咋整?总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他看向马成业,眼睛里有火在烧。
这口气,他咽不下。
跃进屯今年刚有点起色,就被人这么欺负到头上,要是忍了,以后谁都能来踩一脚。
马成业眼神冰冷,扫过满地狼藉,冷笑一声。
“哑巴亏?队长,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还能忍着?”
“咱们跃进屯今年是过了个好年,但也不是软柿子!”
马成业点点头,眼神冷了下来。
“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那就公事公办。”
“大山,去,把咱屯的民兵都叫来,带上家伙。”
“石头,你去挨家挨户问问,昨晚谁听见啥动静没,几点听见的。”
“知茵,你帮着叔婶们,把各家损失清点一下,记个账。”
“队长,您坐镇,稳住大家伙。”
几句话,条理清楚,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大山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屯里跑。
石磊也赶紧去了。
徐知茵点点头,转身去安抚那些还在掉眼泪的妇女老人。
徐大强心里一定,有马成业在,他踏实。
不一会儿,王大山领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民兵跑回来了。
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棍棒,有的甚至还背着枪,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成业哥,人都齐了,你说咋办吧!”王大山喘着气,还带着怒火。
马成业扫了一眼,都是信得过、手脚利索的。
“好。”他走到地头,指着地上那些脚印和车辙。
“大伙儿看清楚了,这些印子,就是那帮孙子留下的。”
“脚印往那边大路去了,车辙也是。”
“咱们顺着找,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飞了。”
他看向王大山和石磊,喊道。
“大山,石头,跟我走,沿着印子追。”
“其他人,分两拨,一拨在屯子附近再仔细搜搜,看有没有落下啥东西。”
“另一拨,去附近几个路口问问,看昨晚有没有生人路过。”
“记住了,发现什么,别声张,回来报告。”
“是!”
民兵们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马成业带着王大山和石磊,沿着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和浅浅的车辙,往屯外大路方向追去。
小老虎嗅着地上的气味,跑在最前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金雕在天上跟着,锐利的眼睛俯瞰着地面。
脚印出了屯子,上了土路,就变得模糊了。
但车辙印还能勉强辨认。
是那种胶轮小推车的印子,一路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
马成业心里一动。
那边是下游,挨着跃进屯的,是半山村。
两个屯子共用一条小河的水,以前因为用水的事,没少闹过别扭。
跃进屯今年修了水渠,用水更方便了,半山村那边难免有闲话。
再加上跃进屯今年日子明显好过,又是特等猪又是抓敌特奖励…
有人眼红,使坏,不是没可能。
尤其是他们那个才上任不久的队长徐志生,为人蛮横,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早就憋着坏呢。
“成业哥,这方向像是往半山村去的。”王大山也看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妈的半山村那帮孙子,肯定是他们!”石磊咬牙。
马成业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追了约莫三四里地,前面出现岔路。
一条通往半山村,另一条通往更远的公社方向。
车辙印在这里变得杂乱,但仔细看,大部分还是拐向了通往半山村的那条土路。
路边草丛里,马成业眼尖,又捡到了半个踩烂的烟头,和地头找到的一样。
“没跑了。”他捏着烟头,眼神冰冷。
“走,去半山村。”
三人一虎,直奔半山村。
离屯子还有一段距离,金雕忽然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盘旋着降低高度。
马成业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半山村的村口。
到了半山村口,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屯子里静悄悄的,年味还没完全散,但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马成业他们刚进屯,就引起了注意。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眼神躲闪,有的干脆起身回了屋。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不少人家院子里,都散落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的蔬菜。
那菠菜的品种,那蒜苗的长势,分明就是跃进屯特有的!
甚至有一户院里,几个妇女正蹲在地上,嘻嘻哈哈地分拣着一堆明显刚拔下来没多久的菠菜和蒜苗!
跟跃进屯被糟蹋的那些,一模一样。
半山村这地方土质偏沙,种出来的菜叶子颜色跟跃进屯肥沃黑土种出来的,有点细微差别。
跃进屯的菠菜叶子更厚实油绿,蒜苗更粗壮。
马成业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大山和石磊也看见了,气得眼睛都红了。
“狗日的,真是他们!”
“赃物都摆出来了,太猖狂了!”
话音刚落,前面拐角处呼啦啦涌出来一帮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壮汉子,穿着半旧的干部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嚣张。
正是半山村的队长徐志生。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壮劳力,个个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马成业他们,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跃进屯的马大英雄吗?”
“咋啦,这大清早的,兴师动众跑我们半山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