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周队长,咱们跃进屯那口甜水井,快干了,全屯几百口人吃水都成问题。”
“哦?那可麻烦了。”周福贵脸上带着关心,但眼里没啥温度。
“那你们找我们干啥?又不是我们挖干的。”
马成业上前一步,语气平静。
“周队长,我们查过了,咱们屯那口井的水脉,是从黑山峪这边过来的,也就是你们靠山屯的地界。”
“你们最近在搞水利建设,挖的那个蓄水池,很深,很可能截断了流向咱们的地下水。”
周福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马技术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咱们挖咱们的池子,离你们跃进屯八丈远,关你们啥事?”
“再说了,我们响应号召,搞小水利建设嘛,为明年增产打基础有啥问题?”
“水是活的,是连着的。”马成业盯着他,冷笑一声。
“你们在上游截水,下游自然会受影响。这是基本道理。”
“道理?”周福贵站起来,收了笑,脸色沉下来。
“马成业,你别自己屯子井干了就赖别人!”
“我们挖我们的池子,是公社支持的水利建设,为了增产增收!”
“你凭啥说是我们截了你们的水?”
王大山在旁边听得火起,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关事?水脉是连着的!”
“你们在上游乱挖,断了我们的水,还有理了?”
“你谁啊?”周福贵斜了王大山一眼,一脸不屑。
“一个小年轻,有你说话的份?”
他转向马成业,语气硬了起来。
“马技术员,我知道你能耐大,在公社是红人。”
“可这山川地理的事,你说了不算。你说我们截了水,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就是破坏我们靠山屯搞生产建设!”
旁边几个干活的靠山屯社员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
几个愣头青模样的小伙子,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马成业他们,眼神不善。
“咋了?跃进屯的了不起啊?”
“跑咱们这儿来闹事?想打架?”
“这一年多跃进屯是有点嚣张了啊!”
一个小子还上前推了王大山一把。
“你他娘推谁?”王大山火冒三丈,撩着袖子就要往上冲。
“大山!”马成业一把拽住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愣头青。
那几个小子被他眼神一扫,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毛,没敢再动。
马成业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
“周队长,我们不是来怪谁。井水干了,全屯百十口人没水吃,这是大事。”
“我们只是怀疑,可能跟你们挖泉眼有关。”
“能不能请你们暂时停一下,或者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影响了地下水流?”
“停一下?”周福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马技术员,你这话说的轻巧。我们这工程,全屯劳力都上了,马上就要完工了,你说停就停?”
“耽误了工期,影响了明年生产,谁负责?你负责吗?”
“再说了,你说检查,咋检查?把地挖开看看?那不是胡闹吗!”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斜眼看着马成业。
“你们跃进屯没水吃,自己想办法,打井,淘井,都行。”
“跑我们这儿来指手画脚,不合适吧?”
他这话,已经是毫不客气的推脱了。
王大山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
“周福贵,你讲不讲理!明明就是你们挖泉眼把水断了!”
“我们怎么不讲理了?”周福贵脸色一沉,提高了嗓门。
“我们搞建设,犯法了?你们井干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这一嚷嚷,几个愣头青更是来了火气,全都围上来,眼神不善地盯着马成业和王大山。
王大山也不怵,挺着胸脯。
“想干啥?仗着人多啊?”
“怎么,跃进屯的了不起啊?”一个高个子青年用铁锹把地杵得咚咚响。
“跑我们地盘上指手画脚,想打架是不是?”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周福贵抱着胳膊,阴笑着看着马成业。
“马技术员,你也看见了。我们屯的小伙子,脾气都不太好。”
“你们井干了,心情不好,我能理解。可也不能胡乱赖人,对吧?”
“我还是那句话,拿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请回吧。”
“再在这儿闹…”他拖长了声音。
“我们就只能去公社说道说道了,说你们跃进屯阻碍我们搞生产建设,破坏团结!”
“到时候,看公社领导信谁的!”
周福贵这话说得硬气,眼神带着挑衅。
他打定主意,马成业拿不出证据,这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水脉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谁能证明是他们挖池子截断的?
马成业看着周福贵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心里冷笑。
证据?
行,那就给你找证据。
他没再跟周福贵争执,点点头,语气平静。
“行,周队长,你说要证据,我们去找。”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等我们找到证据,这事就不是这么好说的了。”
周福贵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随你便,有本事你就去找。”
马成业不再废话,拉着还在愤愤不平的王大山,转身就走。
离开靠山屯,王大山还气得不行。
“成业哥,就这么算了?你看周福贵那德行!”
“不算了能咋样?打一架?”马成业摇摇头。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还落人话柄。”
“那咱们真去找证据?水在地下,咋找?”王大山挠头。
马成业没直接回答,他骑在马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虽然不是搞地质的,但也听说过一些简单的水文探测方法。
其中有个土办法,叫染料示踪法。
就是在水源上游投放无害的染料,看下游哪里会出现。
如果靠山屯的蓄水池真截断了流向跃进屯的地下水,那染料应该只会出现在蓄水池那边,跃进屯的井里就不会有。
这年头,搞不到专业的荧光染料,但有些别的东西可以替代。
他想起前阵子去县里,在郑卫国那儿见过一种给实验作物做标记用的植物色素粉末,无毒无害,遇水会显色。
虽然效果可能不如专业染料,但应该能用。
“大山,你先回屯,跟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去县里办点事,很快回来。”
“行,成业哥你小心点。”王大山应了一声,自己骑马回屯了。
马成业则调转马头,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火焰脚程快,下午就到了县城。
马成业直接去找郑卫国。
郑卫国正在农技站的试验田里忙活,见马成业风尘仆仆地找来,有些意外。
“成业,你怎么来了?有事?”
马成业把井水干涸和靠山屯挖池子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问。
“郑技术员,你这里有没有那种,无毒无害,遇水能显色。”
“而且颜色比较明显,能保持一段时间的东西?”
郑卫国听了,想了想。
“有倒是有,我们用来做土壤渗透实验的植物色素粉,红色和蓝色的。”
“兑水后颜色很显眼,能保持一两天。”
“能给我一些吗?我有急用。”马成业眼睛一亮。
“行啊,你要多少?”郑卫国很爽快。
“两包,一包红的一包蓝的。”马成业估摸着用量。
郑卫国从实验室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递给马成业。
“小心点用,这东西虽然无毒,但弄身上洗不掉。”
“谢了,郑技术员,回头请你吃饭。”马成业接过粉末,小心揣进怀里。
“客气啥,能帮上忙就行。”郑卫国摆摆手。
马成业没多耽搁,立刻骑马往回赶。
回到跃进屯,天已经擦黑。
他把情况跟徐大强说了,说了自己的计划。
徐大强听得眼睛发亮。
“这法子能行?”
“试试看。”马成业语气坚定。
“总比干等着强。”
“行,需要人手不?”
“不用人多,就我和大山,再叫上石磊,三个人就行。人多了动静大,容易被发现。”
“好,你们小心点。”
夜里,月黑风高。
马成业带着王大山和石磊,三人牵着马,悄悄出了屯,绕道往黑山峪方向去。
他们没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避开靠山屯的视线。
来到黑山峪山脚下,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那里果然有个泉眼,正在往外冒水,水很清。
泉眼旁边,就是靠山屯新挖的引水渠入口,水流正哗哗地往渠里流,通向远处那个大蓄水池。
“成业哥,就是这儿。”王大山压低声音。
马成业点点头,示意两人警戒。
他摸到泉眼边,从怀里掏出那两包色素粉。
红色那包,他小心地、均匀地撒在泉眼出水口附近的水流里。
蓝色那包,他撒在了引水渠入口稍微靠下游一点的位置。
粉末遇水即溶,清澈的水流顿时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和蓝色,在月光下不太明显,但白天肯定能看出来。
“走。”马成业做完这一切,立刻带着两人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