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马成业身上半旧的棉袄,又看看靠着马成业睡着的徐知茵。
特别是她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们是去县城办事的,有正经工作!”
“你们这些泥腿子,进趟城还大包小包,当是走亲戚呢?”
“哟,还大着肚子,不在家老实待着,跑出来挤什么车,也不怕颠出毛病。”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半个车厢的人都能听见。
徐知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眼前这对光鲜却刻薄的男女,脸一下子涨红了,下意识往马成业怀里缩了缩。
马成业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怕。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志雷。
“同志,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
“我媳妇身子重,需要宽绰点。您要坐,旁边还有位子。”
他语气不卑不亢,指了指前面。
徐志雷见马成业居然没被吓住,反而这么平静,心里更不爽了。
他这种在供销社站柜台的小干部,最享受的就是在农民面前摆架子,看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
马成业这副态度,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我就坐这儿了!”
徐志雷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黑包,往马成业放零嘴的布袋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袋子挪开!”
“谁知道里头装的什么,别是啥脏东西,蹭脏了我的包!”
那包里不知道装了啥,硬邦邦的,把马成业的布袋都压瘪了一块。
王大山火冒三丈,撩起袖子就要上前。
“你他妈找事是吧?”
马成业一把拉住他,摇摇头。
他弯腰,把自己那个装零嘴的布袋拎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没让徐志雷的包压着。
徐志雷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马成业让出来的位置上。
还故意往外挤了挤,把马成业挤得只能紧贴着车窗。
王彩凤也挨着徐志雷坐下,一坐下,就把那条颜色扎眼的丝巾解下来,拿在手里扇风。
胳膊肘还故意往徐知茵那边靠了靠。
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雪花膏香味,混合着车厢里浑浊的空气,直往徐知茵鼻子里钻。
徐知茵本来孕期反应就大,被这味道一熏,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嘴。
王彩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毛。
“哎哟喂,嫌我味儿冲?”
她转过头,瞪着徐知茵,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们身上那猪圈味儿才冲呢,穷讲究什么!”
“自己大着肚子不嫌丢人,跑出来恶心人,还有脸嫌别人?”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车厢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看向王彩凤的眼神带着不满。
但看她那穿着打扮,还有旁边那个横了吧唧的男人,没人敢出声。
徐知茵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微微发抖。
马成业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但他看了眼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的媳妇,又看了看这拥挤的车厢,还有前面开车的司机。
深吸一口气,把涌到胸口的怒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伸出胳膊,轻轻把徐知茵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半边身体隔开王彩凤,低声在她耳边说。
“别理她,就当是狗叫。”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快到了。”
徐知茵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慢慢安定下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徐志雷和王彩凤见马成业忍气吞声,更加得意了。
徐志雷跷起二郎腿,把那个黑包抱在怀里,故意大声跟王彩凤说笑。
“彩凤,你看这车破的,跟咱供销社拉货的卡车似的。”
“那能比吗?咱供销社那卡车,可是新的解放牌!”王彩凤配合地抬高声音。
“那是,咱那是给公家办事,用的都是好家伙。”
徐志雷瞥了一眼旁边穿着朴素的马成业和王大山,脸上露出鄙夷。
“不像有些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沟沟,进趟城跟过年似的,大包小包,土了吧唧。”
“就是,你看那穿的,补丁摞补丁,还进城呢,也不嫌丢人。”王彩凤附和,声音尖细。
“我听说啊,有些农村人,进城就爱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可得防着点。”徐志雷意有所指,目光扫过马成业脚边的布袋子。
“哎呀,你可别说了,我听着都瘆得慌。”王彩凤夸张地拍着胸口。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咱的东西。”徐志雷拍拍怀里的黑包,一脸得意。
两人一唱一和,极尽嘲讽之能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话里话外都在贬低农民,抬高自己。
车厢里有些农村来的乘客,听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吱声。
有些则面露怒色,但看看徐志雷那身行头,又忍了下去。
这年头,供销社的售货员,那可是八大员之一,有点实权,普通老百姓得罪不起。
马成业闭着眼睛,靠着车窗,好像睡着了,但耳朵一直听着那对夫妻刺耳的聒噪。
徐知茵靠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恶心的。
马成业紧了紧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车子颠簸着,又开了一段。
徐知茵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
马成业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问。
“媳妇儿,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知茵点点头,从早上出来到现在,折腾了半天,又气又难受,确实有点饿了。
马成业伸手,从自己腿上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他没理会旁边徐志雷和王彩凤那对夫妻还在喋喋不休的炫耀和嘲讽。
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煮鸡蛋,小心剥了壳,递到徐知茵嘴边。
“来,先吃点鸡蛋。”
徐知茵小口咬着,吃了半个,摇摇头,不吃了。
马成业把剩下半个自己吃了,又掏出个烤红薯。
红薯是早上林桂芬特意烤的,用棉套包着,还温乎。
他掰开,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一股甜香飘出来。
徐知茵闻着,似乎舒服了点,接过一小块,慢慢吃着。
马成业自己也吃了几口,又从布袋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红糖水。
“喝点水,润润。”
徐知茵接过来,喝了几口,脸色好看了些。
马成业照顾得细心,动作温柔,完全没把旁边那对夫妻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可他这又是鸡蛋又是红薯,还拿出水壶喝红糖水,可把旁边的王彩凤给看傻眼了。
这年头,出门坐车,能带个窝窝头就不错了。
谁舍得带煮鸡蛋?还剥好了喂?
烤红薯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红糖水?
红糖多金贵啊,供销社都得凭票买,还经常断货!
王彩凤看着徐知茵小口喝着红糖水,闻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再看看自己手里干巴巴的饼子,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嘟往上冒。
她男人是供销社的,家里条件算不错了,可也舍不得随便喝红糖水啊!
这泥腿子,装什么阔气!
她眼珠一转,又找到了由头,声音拔得更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鄙夷。
“哎哟喂,真是开了眼了!”
“坐个车还带这么多零嘴,又是鸡蛋又是红薯,还喝红糖水?”
“这是把家当都搬出来了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有钱?”
她转向车厢里的其他人,故意大声说。
“大伙儿瞧瞧,这车上这么多人,挤得跟沙丁鱼似的,就她一个人在这儿吃香的喝甜的,也不怕噎着?”
“这味儿,熏得人难受,还让不让别人坐了?”
“有点公德心行不行?”
徐志雷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
“就是,穷显摆什么?知道的是进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赶集卖货呢。”
“带这么多吃的,是怕路上饿死?还是觉得城里没饭吃?”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有点好东西就恨不得全挂脸上。”
王彩凤见有人看过来,更来劲了,指着徐知茵手里的水壶。
“那红糖水,味儿冲的,熏得我头疼,能不能别喝了?”
“要喝下去喝,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徐知茵拿着水壶的手一僵,脸又涨红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马成业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彩凤。
“这位女同志,我媳妇怀孕,身体不舒服,吃点东西喝点水,碍着你什么事了?”
“车上这么多人,谁还没带点干粮?怎么就我们吃东西就没公德心了?”
王彩凤被马成业这么一看,心里有点发虚,但嘴上不饶人。
“那能一样吗?你们那味儿多大?又是鸡蛋又是红糖,熏死个人!”
“就是!”徐志雷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马成业。
“我媳妇说你们,是为你们好,出门在外,注意点影响!”
“你看看你们,大包小包,还在车上大吃大喝,像什么样子?”
“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