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扯得转了个身,雨帽滑落,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瘦长脸。
马成业眼神一凝。
这人他认识,吴守旧的远房侄子,叫吴老四。
平时在公社游手好闲,名声不太好。
吴老四见是王大山,又看到远处马成业正走过来,脸上慌乱一闪,随即梗起脖子。
“王大山,你管得着吗?我…我路过,撒泡尿不行啊?”
“放屁!”王大山指着排水渠,怒了。
“撒尿往渠里扔东西?你扔的啥?”
“我…我没扔!”吴老四眼神躲闪。
马成业已经走到近前,他看了眼排水渠。
渠水本来因为抽水机排水,流得挺急。
但现在,水流明显变缓了,而且有些浑浊的杂物翻上来。
他立刻蹲下,用手电照向渠底。
只见一段不算粗的树干,还有几块大石头,正卡在渠道的狭窄处,把水路堵了大半!
“你干的?”马成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吴老四。
疏通排水渠,是保证抽水机顺利排水的关键。
这要是被堵了,晒场积水很快又会涨上来,前功尽弃!
“不是我,是…是它自己冲下来的!”吴老四狡辩,但声音发虚。
“自己冲下来的?”王大山气笑了,直接咒骂起来。
“这树干切口还是新的,石头也是刚从旁边搬的吧?你手上泥都没擦干净!”
吴老四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这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马成业心里一股火猛地窜上来。
这节骨眼上,居然有人使坏,想堵排水渠?
这不仅是耽误抢险,这是要毁了更多粮食!
“捆起来,送公社指挥部!”马成业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王大山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拿人。
吴老四眼看要坏事,狗急跳墙,猛地从地上抓起刚才掉落的铁锹把子,抡起来就朝王大山砸去!
“让你多管闲事,挡我叔的路!”
这一下又狠又急,直奔王大山脑袋。
“大山小心!”马成业喝道。
王大山反应快,侧身躲开,锹把擦着他肩膀过去。
吴老四见没打着,红着眼,反手又朝马成业横扫过来!
“马成业,就你逞能!”
马成业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抓住扫来的锹把中段,向旁一引,卸掉力道。
同时右脚上前一步,右拳借着冲劲,结结实实砸在吴老四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吴老四呃地痛呼一声,胸口剧痛,气息一滞,手里锹把脱手。
马成业顺势夺过锹把扔到一边,左手抓住吴老四挥来的胳膊,向后一拧,右脚往他膝窝一踹。
吴老四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马成业膝盖死死顶住他后腰,将他胳膊反剪在背后。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也就几秒钟。
吴老四被制住,动弹不得,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马成业手上加劲,吴老四疼得嗷嗷叫。
“说,谁让你来的?想干啥?”
“没…没人让我来,我自己…”吴老四还想嘴硬。
马成业对旁边一个民兵道:“去渠里,把树干和石头捞上来,看看有没有别的。”
那民兵立刻去办。
很快,树干和几块大石头被捞上来。
在石头缝里,民兵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生锈的大铁钉,还有一小截锯条!
这要是随水流进抽水机进水口,或者卡在泵里,机器立马就得报废!
人赃并获!
马成业盯着吴老四的后脑勺,声音冷得像冰。
“堵渠子,还准备了铁钉锯条?这是想彻底弄坏抽水机啊。”
“吴老四,这主意,凭你自己,想不出来吧?”
“谁指使的?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不说,破坏抢险、毁坏集体财产,这罪名够你喝一壶了!”
“这年头,搞这种破坏,什么下场你清楚!”
吴老四脸色顿时一白,浑身一抖。
他本来就是个怂包,被马成业镇住,又看到铁证,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我叔…吴守旧!”他哭丧着脸嚎出来。
“他说…说马成业你太出风头,让他没面子…”
“还说…抽水机坏了最好,正好证明你修得不牢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让我…瞅空子给排水渠添点堵,最好…最好能让抽水机也停下…”
“这样红旗屯粮救不回来,你…你就得担责任…”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马成业还是感到一阵心寒。
就为了那点面子,为了看自己笑话,吴守旧居然敢在这种关乎几百口人一年口粮的节骨眼上使坏?
这已经不是顽固,是坏了!
王大山气得眼都红了:“这老东西!我找他去!”
“不用。”马成业拦住他,对旁边民兵吩咐。
“找结实绳子,把他捆了,嘴堵上。”
“等咱们抢收结束了,立刻押送到公社指挥部,交给张主任!”
“把刚才他的话,还有这些铁钉锯条,原原本本汇报!”
“是!”民兵找来麻绳,三两下把瘫软的吴老四捆成粽子,用破布塞了嘴,拖起来就要去关小黑屋。
马成业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转身对王大山和红旗屯队长道。
“继续抢运,排水渠马上疏通!”
他跳进渠里,和王大山一起,奋力搬开那块卡住的主石。
其他社员也赶紧帮忙。
很快,排水渠恢复畅通,水流哗地冲下去。
抽水机再次全力运转。
晒场的积水,终于开始快速消退。
风雨依旧猛烈,但晒场上抢运的步伐更加坚定有力。
天快亮时,暴雨终于渐渐转成小雨。
红旗屯晒场,大部分粮食被抢运出来,堆放在安全的库房。
虽然有一部分泡了水,需要抓紧晾晒处理,但比起全军覆没,已经是万幸。
抽水机轰鸣了一夜,此刻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排干最后的积水。
天亮了,雨也停了。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马成业安排王大山他们守着抽水机,把红旗屯最后一点积水排干。
他自己带着石磊,又赶去邻近几个灾情重的屯子转了转。
向阳屯晒场也进了水,但好在听了马成业之前的提醒,准备了些篷布,损失不算太大。
马成业帮着指挥了一阵,把泡水的粮袋摊开晾晒。
其他几个完全没准备的屯子,场面就惨了。
晒场一片泥泞,不少粮袋被水泡得鼓胀,有的已经散开,黄澄澄的玉米粒混在泥水里。
社员们哭丧着脸,从泥水里往外捞粮食,一捧一捧,看着就心疼。
马成业心里叹气,但也没多说,帮着出了些主意,怎么抢救还能吃的,怎么晾晒处理。
忙活完这一圈,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这才想起,小黑屋里还关着个吴老四。
回到跃进屯临时指挥点,徐大强也刚从外面回来,两眼通红,一身泥。
“成业,你可回来了。”徐大强嗓子哑得厉害,摇了摇头。
“咱们屯的粮食基本保住了,泡了点边的,都摊开晒了。”
“就是其他几个屯…唉。”
马成业点点头,拿起水瓢灌了几口凉水,抹了把嘴。
“队长,有件事得跟你汇报,然后咱们得去趟公社。”
他把吴老四堵排水渠、试图破坏抽水机,还有供出吴守旧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徐大强听完,眼珠子都瞪圆了,气得一拍大腿。
“吴守旧这老混蛋,他这是犯罪,走,咱这就去公社,找张主任!”
两人没耽搁,叫上两个民兵,去小黑屋把捆了一夜、蔫头耷脑的吴老四提溜出来。
吴老四看见马成业,吓得直缩脖子。
“走!”马成业声音不大,但吴老四腿一软,差点跪下。
一行人押着吴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往公社走。
路上,景象对比鲜明。
路过跃进屯晒场,粮垛都盖得好好的,虽然也湿了些,但大部分干爽。
社员们正忙着把湿了的摊开晾晒,秩序井然。
而路过另外两个没听劝的屯子晒场,那里简直是灾难现场。
泥水里混杂着粮食,社员们垂头丧气,哭声骂声不断。
徐大强看得直摇头。
马成业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
赶到公社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屯队长都在,个个灰头土脸,神情沮丧。
张文星主任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正听着汇报。
看到马成业和徐大强押着个人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张主任。”马成业上前,看向张文星。
“成业,你来得正好。”张文星看见他,脸色稍缓,但声音依然沉重。
“初步统计出来了,损失…不小啊。”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垂头丧气的队长,语气痛心。
“跃进屯,听了马成业同志的预警,提前做了准备,损失最小,粮食基本保住。”
“向阳屯,也听了些建议,损失可控。”
“可你们!”他手指点着另外几个队长,声音陡然拔高。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觉得我小题大做!现在呢?”
“粮食泡在水里,那可是一年的收成啊!”
“我的乌纱帽掉了事小,要是没吃的,你们自个儿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