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姆阿姨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系着厨房的围裙,深蓝色的布面上沾着几点油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壮而有力。可她的手在抖,指尖攥着围裙下摆,指节发白。
她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头低着,只能看见一个金黄到发白的发顶。
里昂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珊姆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家常的温和,“你在我家做事,有七年了吧。”
珊姆阿姨的肩膀猛地一颤。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是”。
“七年,不容易。”里昂说,“我待你不薄。薪水,假期,你儿子上学,福伯特也帮过忙。是不是?”
珊姆阿姨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里昂不紧不慢地继续:“那今晚的事,你自己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
沈荞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温念慈仍然昏睡着,呼吸声轻而平稳,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与这场审问无关的人。
珊姆阿姨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中的压力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先生,我……我不知道夫人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的菜,都是干干净净的,绝对没有芒果。我在您家这么多年,怎么会害夫人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可尾音却不可抑制地发颤。
里昂没有打断她。他等她说完了,才微微偏过头,看了福伯特一眼。
此时的福伯特心里暗暗摇头,非常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将那部手机递到珊姆阿姨面前。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最底下那行数字被红圈标了出来,触目惊心。
珊姆阿姨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三天前,你名下的账户,转入一笔钱。”
里昂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数目,对方账户,我都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你今天不说,出了这个门,会有警察来问。到那时,就不只是说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珊姆阿姨脸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儿子刚考上大学,对吧。”
珊姆阿姨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先生……先生,我说,我说。”她几乎是在哀求,声音破碎不堪,“是……是大卫先生的秘书。他找到我,给了我钱,让我……让我在夫人的饭菜里放芒果汁。他说只要一点点,不会出大事,就是让夫人不舒服几天。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大卫。”里昂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珊姆阿姨拼命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补充:“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就想……就想推给客人。那沙拉是两个人的份,我调汁的时候,把芒果汁混进去了,酸辣味重,能盖住。我想着,要是查起来,就说客人也吃了,说不定是客人带进来的什么东西……我、我真的没想害夫人出大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朝沈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
沈荞站在原地没动,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适,像是那口沙拉的余味又翻了上来。
她盯着珊姆阿姨。
如果沈荞没有吃出沙拉不对,那么这口黑锅很可能就挂在她身上了。
这个保姆真是又坏又蠢。
里昂站了起来。他走到珊姆阿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珊姆阿姨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求先生饶我这一次。”
“我真的一时糊涂”。
里昂看着她,表情很淡。
“福伯特。”他说,“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珊姆阿姨的哭声骤然拔高,几乎变成了哀嚎。她想要上前抓住里昂的衣摆,被福伯特和另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佣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往外拖去。她的脚在地上踢蹬,围裙带子松脱了,半边垂下来,狼狈不堪。
“先生!先生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
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里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沈荞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沈荞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在沈荞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里方才那种冷厉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恳的歉意,“今晚让你受惊了。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发现得及时,我太太可能还要在医院里躺上更久。”
沈荞摇了摇头:“我不介意,温小姐才是无妄之灾,她没事就好。”
他看了沈荞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沈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淡淡的赞许。
他微微颔首,从西裤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沈荞面前。
那是一张邀请函。
米白色的硬纸,烫金的边,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日期和地址。
“之前就邀请您来生日宴,一直没给您邀请函,希望到时候你能赴宴,我太太一定会不留余力地介绍您的裙子。”
所谓的生日晚宴,实际上就是社交晚宴,到时候和里昂交好地政商名流都会出席,不仅如此,他的家人也会出席。
沈荞看到生日会就定在三天后。
昂说,“念慈一向看重生日,言情的人很多,如果你能来,她一定会很高兴。”
沈荞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里昂先生,”沈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能带家属吗?”
里昂挑了挑眉,表情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刚才那个冷厉如霜的男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然,”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温度,“沈小姐的家人,我们随时欢迎。”
沈荞伸手接过那张邀请函,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这场生日宴有好戏可以看。
“福伯特,送客人回去。”里昂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温念辞的床边走去。
沈荞拿着邀请函退出了房间。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