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津白没有坐。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艾瑞克脸上移到旁边那个女网红身上,又移回来,没什么表情。
“艾瑞克,”他说,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谈谈,让她出去。”
他指的是那个女网红。
艾瑞克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端起香槟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偏过头,对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撇了撇嘴,拎起包站起来,扭着腰朝门口走去,经过顾津白身边时,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帅哥,脾气别太硬,容易吃亏。”
顾津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长桌和桌上那瓶没动过的香槟。
艾瑞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顾先生,最近挺忙的吧?我听说你手头那几个项目,最近出了点问题,据说人家宁可赔三倍违约金也要撤,顾先生,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焦头烂额?”
顾津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瑞克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拿捏着分寸的笃定:“商场上的事,起起落落,很正常。有时候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找个靠山,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顾津白脸上来回扫,像是在等什么反应。顾津白还是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艾瑞克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其实也很简单。你那个太太……就是沈荞,要我说做设计师可惜了,那长相真带劲,你让她过来,陪我吃顿饭,喝杯酒,睡一觉。就一晚上。你手里那几个项目,明天开始,一个都不会少。不仅不会少,我还可以帮你多介绍几个。霍丝在行业里的分量,你是清楚的。”
他说完,靠回椅背,看着顾津白,嘴角挂着那抹从容不迫的笑,像笃定这笔交易没有拒绝的道理。
顾津白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了。
“艾瑞克,”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可以称得上礼貌,“你再说一遍。”
艾瑞克挑了挑眉,笑了一声:“怎么,没听清?我说,让你老婆——”
顾津白没有让他说完。
他一步跨过去,双手扣住长桌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那张实木长桌连着上面的香槟瓶、水晶杯、烟灰缸,哗啦一声全部翻了过去,撞在艾瑞克坐的那把椅子扶手上,香槟瓶碎了,玻璃渣和酒液溅了一地。
艾瑞克被椅子带着往后滑了半米,后背撞在墙上,脸上那点从容的笑终于裂了。
顾津白绕过长桌翻倒的那一端,走到艾瑞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但那股力道让艾瑞克整个人都绷紧了。
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血丝。
“我改主意了,”顾津白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跟你谈了。”
他一拳砸在艾瑞克脸上。
这一拳比打之前那两下重多了,艾瑞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
顾津白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看着艾瑞克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喘着粗气。
顾津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把西装前襟上沾的一点香槟渍掸了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地上的艾瑞克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甚至带着一点懒散。
“艾瑞克,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慢慢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几个被声响惊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展会安保,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顾津白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经过一个工作人员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三号包厢里面有点乱,”他说,语气平和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麻烦收拾一下。”
然后他掏出那张珠宝收据,递到最近的工作人员面前:“还有,我刚才买的那几件东西,帮我包好。包装费另算,要最好的礼盒。”
工作人员愣愣地接过那张收据,看了一眼上面那串长长的物品清单,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津白的背影。
他已经走远了,穿过走廊,拐进展厅,重新融进了那片珠光宝气的灯光里。
顾津白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巴黎的街道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地连成线,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珍珠。
他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那枚竹叶胸针,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让珠宝展把东西送到沈荞的工作室去,到时候仪式感足一点,她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