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争权夺利罢了,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带你们回去。”
杨振双目圆瞪如铜铃。
沉冷的目光扫过宴席四周。
那道凌厉如刀的威压落在众人身上,只叫人浑身一僵。
仿佛魂魄都要被当场摄去。
“我偏不回,你又能奈我何?”
许志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倔强。
他们二龙山的人,向来眼高于顶。
连少华山的势力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这几个袍哥出身的兵卒。
若非当年师爷一手提拔,他哪能在二龙山站稳脚跟。
更谈不上坐上如今的位置。
“接到命令时我就纳闷,上头为何要我亲自来请你。”
看来,他们早把你这二五仔的心思看透了。”
杨振冷笑一声。
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寒芒骤闪。
刀尖稳稳对准许志的心口,杀意凛然。
宴席间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叫。
先前故作深沉、端着姿态的宾客们瞬间乱了阵脚。
纷纷起身四散奔走。
桌椅碰撞声、低语惊惶声混作一团。
“不是说好了只是赴宴?”
怎么突然要动手了!”
“我就说林家老太君这寿诞碰不得。”
你们偏说许志都来了准没事。
这下好了,全完了!”
林吴氏忙不迭指挥下人往后撤。
眉宇间的紧张之色难以掩饰。
目光死死锁在许志身上。
既怕他一时怯懦丢了颜面,更怕他真与杨振死拼受伤。
许志反手接过身后手下递来的长枪。
手腕一转,枪尖挽出几朵冷冽的寒星。
随即稳稳横在胸前,抬眼看向杨振。
“你当真要在此地做过一场?”
“是你不听军令,擅自脱离治所。”
休怪我不客气。”
杨振翻身下马,持刀步步上前。
周身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逼得许志一行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心里清楚,真要动起手来,绝非杨振对手。
退?
可此刻一退,先前的根基、师爷的提拔便全都成了泡影。
更何况,那位大人定然就藏在某处。
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杨振,有种便来!”
许志咬牙迎上他的目光。
身形挺得笔直,未有半分退缩。
“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杨振面色一狠,眼底翻涌着残忍。
正要挥刀上前,一股无形罡风骤然降临。
硬生生挡在了他身前。
“滚回你的西北去。”
一道威严冷厉的呵斥声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杨振浑身一僵,当场愣在原地。
“若非看在你镇守西北有功,今日你早已是一具死尸。”
庞大的精神威压如泰山压顶,直灌脑海。
杨振额角的冷汗滚滚滑落。
后背瞬间被浸透。
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生死不过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呆愣之时,许志忽然将长枪掷在地上。
身形一纵便跃到杨振面前。
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顺势拉过他的手腕。
脸上堆起几分缓和的笑意。
“杨大将军,我与你一样,都是为了那些不成器的后辈才暂且隐忍。”
宴席的菜都备好了。
既然来了,便一同坐坐吧。”
杨振的异样他尽收眼底。
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家老三暗中出手。
林家老太君大寿之日,这人竟敢上门闹事。
如今林家老三只予警告未下死手。
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化解这场纷争。
杨振糊里糊涂地被拉上了酒桌。
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恐惧与茫然中。
等心神稍定,除了阵阵后怕。
更清楚今日的任务彻底砸了。
“方才为何脑袋一片空白?”
他暗自思忖。
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关键的片段。
宴席即将开席。
许志转头间瞥见角落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当即拽着杨振,带着手下五人径直朝角落走去。
周遭宾客见状无不诧异。
却纷纷敬畏地起身避让。
眼睁睁看着七人垂手站在那桌前。
反倒像做错事的小学生等着训话。
“坐吧。”
陆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
“那少年是谁?”
竟能让许志和杨振如此敬畏?”
“嘘!小声点!”
你当那是普通少年?”
“胡老三,你方才和他同坐一隅。”
可知他身份?”
“他只说……自己是个卖酒的。”
七人皆沉默不语,默默坐定。
林吴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
当目光落在陆凡身上时,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声音轻得像呢喃。
“先生……”
“奶奶,您在叫谁?”
身旁的孙辈疑惑问道。
“没什么,没事了。”
林吴氏连忙收敛神色。
只是眼底的波澜久久未平。
林家老太君的寿诞终究平安落幕。
此事传开后,朝堂之上却异常平静。
未有半点反应。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宁,反倒让天下人暗自心惊。
察觉到其中定然藏着不寻常的隐情。
半月后,许志再度登门造访林家。
一进门便朗声道。
“我要告状!”
陆凡抬眼看向他。
“告谁?”
“汪国兆。”
“缘由?”
“他不配坐如今的位置。”
许志语气坚定。
陆凡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们的想法?”
他如今每日被各类告状文书缠身。
却不得不慎重对待。
许志背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个手握兵权的军头。
底下人向来护主。
将军的利益受损,便是他们的利益被触。
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是他们的想法,也是我的真心。”
许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先前你的主子,许诺了你什么?”
陆凡话锋一转,直截了当。
“保我儿安然无恙。”
待我百年后,能归乡按照族中习俗风光大葬。”
“准了。”
陆凡挥了挥手。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天下的纷争,终究绕不开这些恩怨纠葛与私欲算计。
许志离去后,林吴氏轻叩房门而入。
对着陆凡躬身行礼。
“先生,皇上今日未时三刻,要回宫探亲。”
“他倒心急。”
陆凡语气冷淡。
“自己的亲信班底尚未培养成型,便急于掺和各方争斗。”
一个个都盯着那几把龙椅。
一门心思往自己怀里扒拉资源。
却从不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能耐。
历代王朝选立接班人,首要的便是坐得住位置的能力。
而这份能力,核心从不是“身居其位便有其权”。
而是“有其能方能掌其权”。
是驭人理政、平衡各方的手段。
陆凡一待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替林家培养了不少可用之才。
又重新为张牧青打磨了一批心腹势力。
可看着眼前的局面,仍忍不住轻叹。
“还不够。”
这天下终究是世家的天下。
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早已刻进了人们的骨子里。
难以撼动。
待科举结果呈上,陆凡看着榜单更是心冷。
上榜的进士,清一色都是大小世家、势力派系的子弟。
“选拔人才的根基都烂了。”
这天下未来依旧是世家争斗的戏台。”
陆凡怒极反笑。
从小世家攀附大世家。
再到世家间相互倾轧。
不过是又一个历史循环的开端。
随后数月,陆凡奔走于各州各县实地探查。
所见所闻更让他心凉。
许多地方皆是一村一姓氏。
相邻村落常为水源、耕地这类琐事大打出手。
积怨极深。
一旦有一方族人考中举人入朝为官。
另一方村落便会被百般打压。
最终只能举族远走他乡,寄人篱下。
而那些背井离乡者,反倒将科举功名与家族荣辱绑得更紧。
愈发偏执。
“就靠这样一群人,治理天下?”
陆凡冷笑一声。
当即下令,为这批新科进士、举人重新命题考核。
试图扭转风气。
二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大齐江山逐步趋于平稳。
可朝堂之上的势力争斗却愈演愈烈。
各方派系培养的子弟纷纷成长起来。
拉帮结派、相互倾轧。
无一日安宁。
“真是没完没了。”
陆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每日收到的举报告状文书堆积如山。
为了内斗,各地的灾情赈济被抛诸脑后。
为了扳倒对手,一件小事便能无限放大。
将人发配流放。
今日盟友并肩,明日便反目成仇。
相互挖坑攻讦。
落马的官员越来越多。
剩下的人要么战战兢兢不敢做事。
要么一门心思相互攻击。
毕竟做事难免出错。
不做事反倒能自保。
更能借机构陷他人。
到后来,诬陷栽赃、操控舆论。
手段愈发下作。
“这天下的人,是该换一批了。”
陆凡眼神一冷。
将暗中培养多年的力量逐步放出。
如温水煮蛙般,一点点渗透朝堂。
蚕食各方腐朽势力。
又五十年过去。
大齐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可朝堂之上却再度陷入无休止的攻讦。
新老派系势同水火。
却又能为了共同的利益联手打压林家势力。
朝堂之上,放眼望去全是利欲熏心之辈。
无一人真心为国。
“去你大爷的!”
陆凡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案上。
满心皆是疲惫与失望。
在这方世界空耗百年光阴。
终究还是没能撼动那根深蒂固的顽疾。
没能打破那该死的历史循环。
仿佛始终在与这方天地的固有规则作对。
徒劳无功。
他转身回到藏匿龙涎香的密室。
将那些伴随自己多年的物件一一拢到身边。
静坐良久。
待身形再度闪动时,已然出现在了那间熟悉的牛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