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恩轻笑一声,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他们倒是看错你了,以为你是只猫儿,却不想是一只扮作猫儿的大虫。”
“这都是他们逼某的。”钟大郎君深吸一口气道:“某也不想对庆郎下手,可怀璧其罪,他身上既有这样的际遇,那休怪旁人无情。”
“再说了,即便某不动手,阿爹阿娘日后也会动手,与其这样,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平日里瞧着你们对那杨庆雪不甚在意,没想到是贪图他身上的好东西。”喜恩靠在墙角阴暗处,漫不经心道:“亏得他还把你们当做至亲,你们竟这般狠心,难道就不怕他阿爹阿娘从下面跑上来找你们算账吗?”
“哼,若世间当真有鬼怪,头一个找的便是你这伪善的和尚。”钟大郎君阴沉着脸,“你只管说愿不愿意帮忙便是,某不好动手,但你却方便,倘若你怕了,某也不勉强,就当今日你我不曾见过。”
“贫僧可没说不答应,你用不着是激将法。”喜恩不为所动,“贫僧在上京城摸爬打滚的时候,手上可没少见血,便是这人命也背了几条,区区一个孩子罢了,手到擒来之事。”
“那好。”钟大郎君见喜恩答应了,语速轻快了许多,“某会想法子把他约去山上僻静处,届时你只管动手……”
“等等。”喜恩抬手。
钟大郎君还以为他反悔了,再次抛出诱饵,“你且放心,答应你之事,某定会做到,不管你是想要住持之位,还是想要钱财,某都会给到你。”
“这些你当然要给贫僧,但贫僧要说的却不是这个。”喜恩慢悠悠地转着佛珠,“你只想着要他的命,那有没有想过他若是死了,还有杨家旁支,这爵位也落不到你的身上。”
“此事某当然想过,但他既在钟家住了这么多年,他死了某好歹可以争一争,但他若不死,某那好二弟便要取代某了。”钟大郎君的声音陡然变大,但在说完之后又渐渐变小,“某也是被逼无奈。”
“那不如走另一条路。”喜恩的声音带着蛊惑,“你可以趁把他弄残了,趁你阿爹和族老没有下定决心,让他心甘情愿把爵位让给你。”
钟大郎君蹙眉,“怎么可能,那小子把他的家产和爵位护的死死的,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让给某?”
喜恩笑笑,“他不过是一个孩子,若是残了,想来便是继承爵位,也管理不好偌大的家产,他只能依靠旁人,而你作为他的亲表兄,倘若在他残了之后对他嘘寒问暖,他定会感动不已,再加上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只能倾其所有报答你。”
“某何时对他有救命之恩……”钟大郎君顿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要某?”
“不错。”喜恩颔首,“贫僧知晓山上有一处陷阱,是之前山下猎户留下来的,里头布了些荆棘和尖刺,倘若有人不小心掉在里头,定会重伤,你若是在危机关头救了他,想来他会对你感激涕零罢?”
“你不顾自身安危将其救下,你阿爹和族老也会高看你一眼,此乃一举三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钟大郎君吞了口唾沫,“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倘若伤到了杨庆雪的要害,那他……”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都想要他的命了,还会在乎他伤到哪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也不愿,那也不肯,难怪你阿爹瞧不起你。”
“闭嘴!”钟大郎君喘着粗气,几息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好,此事便这么定了。”
像是怕自己反悔,他飞快地说道:“明日便是冬至节,我会想法子让他去山上,你寻个机会将他赶去陷阱处,事成之后,我再上山去救他。”
“好。”喜恩慢悠悠地靠近钟大郎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才像个爷们。”
紧接着两人又嘀嘀咕咕地商讨了细节,全然没有发现在与他们靠着的墙的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倒下来。
杨庆雪恨不得自己从未从阁楼上下来过,身上的伤还在疼,可终究比不上心里的痛。
寒意从脚底直戳心脏,既像是堕入了冰窖,又像是被人用线狠狠勒住,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皎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脚边,照的周围通透明亮,唯有他和她的影子藏在暗处,如同被舍弃之物。
眼泪无声滑落,他很想哭,可却死死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如此对他。
他遥想短短几年里最美好的时光,也不过是随阿爹阿娘在一起的那些年,可那些年太短暂了,短到他的记忆只剩下他们模糊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许久,那两道声音渐渐小了,脚步声远离,世界重归寂静。
杨庆雪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亮着的院子,又看了一眼半山腰上耸立着的阁楼。
想了想,他抬起酸疼的腿,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去。
他回到了阁楼,沿着楼梯慢慢来到三楼回廊。
风轻轻吹起,吹动了他的衣裳和发梢,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碎,温柔地安抚着他。
杨庆雪看向山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院子上,而是转向了前院。
前院的烛火依旧亮着,因为距离太远,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存放着阿爹阿娘牌位的偏殿。
他想阿爹阿娘了。
如果、如果他也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
他们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他?
会不会在他下去的时候,牵着弟弟或是妹妹的手高高兴兴地将他揽在怀中?
阎王爷会不会看在他今生受了苦的份上,来世还让他做阿爹阿娘的孩子。
如果阎王爷答应的话,他会请阎王爷,让他们一家托生在一个寻常人家,让他们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杨庆雪翻过了凭栏。
站在回廊的边缘,看着底下泛着银光的石头堆,他的心中竟没有一丝害怕。
这样也好,跳下去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
他不想要金银,也不想要爵位,这些东西就留着让他们争罢。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