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呼喊。
“妈妈？”
妞妞的小脑袋从巷口探了进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里不安的搜寻着。
白素琴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女儿还在外面等着！
而她，竟然在这里和一个男人待了这么久。
陈江河也听到了这声呼唤。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力气想站稳一些，不希望自己这副样子吓到孩子。
“是妞妞？”
“嗯。”白素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她说想吃国营饭店的肉包子，我带她来买。”
陈江河从眩晕中打起点精神，努力看清巷口的方向，挤出一个笑容。
“那正好，今天谢谢你，这顿包子我请了。”
“不行！”
白素琴本能的连连摆手拒绝。
“老板，这怎么可以！我……”
她话没说完，妞妞已经鼓起勇气，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小女孩瘦小的身影。
小女孩跑到白素琴身边，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用那双纯净的眼睛，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却站不稳的男人。
她认出来了。
“是陈叔叔！”
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糯糯，奇迹般的冲淡了巷子里的酒气和馊味。
听到这声音，陈江河心头一暖，胃里翻腾的恶心感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想抬手摸摸小女孩的头。
可手抬到一半，才发现袖口和手掌上，都沾着墙上的油污。
他不动声色的把手收了回去，藏在身后，只是对着妞妞温和的笑着。
白素琴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知为何，她看着陈江河的样子，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妞妞好。”
然后，他转向还有些局促的白素琴。
“今天我请几位领导吃饭，账还没结，正好一起。”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固执。
“不用跟我客气，当是员工福利。”
白素琴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陈江河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改不了。
何况，她内心深处，也无法真的和他划清界限。
“谢谢老板……”
最终，她只能低声说出这几个字，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陈江河扶着墙，在白素琴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出了后巷。
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男人的重量和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白素琴的耳根一阵阵发烫。
重新回到国营饭店门前的灯光下，他身上的狼狈更加明显。
白衬衫的褶皱，袖口的污渍，还有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每一样都看得白素琴心里难受。
陈江河没理会服务员投来的异样眼光，直接走到柜台前。
“结账。一号包房。”
他的声音还带着酒后的嘶哑，但气势一点不减。
服务员报了个数，陈江河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厚厚一沓钱拍在柜台上，又指了指白素琴母女。
“还有她们的包子和粥，一起。”
结完账，热腾腾的肉包子也打包好了。
妞妞从白素琴手里接过散发着肉香的油纸包，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她跑到陈江河面前，仰起小脸，真诚的说道：“谢谢陈叔叔！”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陈江河看着她，感觉心里的疲惫和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纯真的笑容冲淡了许多。
他准备转身离开，自己找地方回小院。
可身体刚一动，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老板！”
白素琴惊呼一声，本能的丢开一切顾虑，冲上前死死扶住了他。
这一次，他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结实的肌肉，还有那喷在她颈窝、带着酒气的急促呼吸。
白素琴看着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都冒出来的样子，满脸都是担忧。
“老板，你这样不行，我送你回去吧。”
送他回去？
陈江河的脑子在昏沉中转动着。
回小院？
让爷爷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还不得担心死。
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而且，他也不想让爷爷为此担心。
再说了，让一个女人送自己回家算什么？
这天色已经黑了，后面白素琴自己再带着小孩回去？
如果出了意外，那他还是人吗？
他强撑着睁开一条眼缝，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但透着坚持，“你带着孩子，太晚了不安全，快回去吧。”
白素琴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也能清晰感受出陈江河的难受。
她咬了咬嘴唇。
把老板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做不到。
这个男人是她和女儿的依靠，是她们的恩人。
如果他今晚出了什么事……她不敢想，自己和妞妞刚有起色的生活，会不会马上崩塌。
理智告诉她，一个寡妇，不该在深夜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可她实在无法放手。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很大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脱口而出。
“要不……要不去我那儿吧？”
话一出口，白素琴的脸颊瞬间烧的通红。
天啊，她在说什么？
邀请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老板，大半夜的去自己一个寡妇家？
这要是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那里离得近，也方便……”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你喝成这样，回去你爷爷肯定会担心。在我那儿，你好歹能……能喝口热水，歇一下。”
“妞妞也很懂事，不会吵到你休息。”
说完，她紧张的屏住呼吸，等待着陈江河的回答。
巷子里的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陈江河靠在她肩上，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女人身上特有的温软气息。
这股味道，让他一直紧绷的防备松懈了下来。
他真的很累。
从重生到现在，他紧绷的神经就没松过。
算计人心，布局未来，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今晚这场酒局，更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和体力。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好好休息一下的地方。
回到家，他还得注意爷爷的担忧。
他实在不想让爷爷为此感到担忧。
如果去外面自己找地方住，倒不是不行。
但是。
白素琴的提议，在这时显得格外温暖，又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切。
陈江河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能清晰感受到白素琴身上的那股朴素皂香，也能感受那火热身躯的柔软。
他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
久到白素琴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会因此看轻她时。
陈江河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因酒精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听到这个字，白素琴终于松了口气，但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白素琴的家，就在服装店后面不远的一个大杂院里。
两间不大的瓦房，收拾的很干净，生活气息很浓。
虽然不大，但是异常温馨。
扶着陈江河进了屋，白素琴先是安顿妞妞在里屋的小床上睡下，小丫头吃饱了肉包子，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给女儿简单洗漱完，又哄上了床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
外屋的灯光下，陈江河正坐在屋里木椅子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极度的不适。
“老板，你等一下。”
白素琴低声说了一句，就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很快，厨房里响起了烧水的声音。
没过多久，白素琴端着一个木盆走了出来，盆里是滚烫的热水，还飘着几片姜。
她又拿来一个暖瓶和干净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晾着。
“老板，先喝点姜水暖暖胃。”
陈江河睁开眼，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他接过那杯温度正好的姜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和恶心感。
“你身上都是酒味，衣服也脏了，不洗一下会生病的。”
白素琴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衬衫的污渍上，有些犹豫的开口。
“我烧了热水，你……你冲个热水澡吧，会舒服很多。”
说完，她的脸颊又不自觉的热了起来。
让一个大男人在自己家里洗澡……
这话实在太过了。
她紧张的攥紧了衣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昏黄的灯光下，是男人沉重的呼吸，女人紧张的眼神，还有盆里升腾起来的，带着姜味的水汽。
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