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林间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地上,像某种不祥的符文。那个高大佝偻的身影放下包裹后,站在原地没动。风穿过树林,吹动他身上那些流动的黑色物质,发出细微的、像是湿皮革摩擦的窸窣声。
新一站在营地边缘,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能看见——即使隔着几十米,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那个身影的眼睛。赤红色的,两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那是京极真。
或者说,曾经是京极真的东西。
身影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新一,看向营地中央——那里,志保的手还停在园子敞开的腹腔里,血染红了她的手臂,染红了身下的布,也染红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
然后,身影弯下腰,用那只还没完全变形、还保留着手掌轮廓的右手,把包裹往前推了推,推到一个更显眼的位置。
包裹是用大片坚韧的树叶和柔韧的藤蔓捆扎的,捆得很仔细,很整齐。在月光下,能看见包裹表面沾着暗色的污渍——血,或者别的什么。
做完这个动作,身影直起身。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低沉的、类似野兽喉音的气流摩擦声。很短促。
接着,他转身,要走。
“阿真——!”
声音是从营地中央传来的。尖利的,撕裂的,带着所有被压抑的疼痛和绝望,园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她嘴里的布掉了,血从嘴角流出来,但她不管,眼睛死死盯着树林边缘那个黑影。
“阿真!是你吗?!回答我!”
身影的脚步顿住了。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确实停住了。背对着营地,背对着园子,背对着所有还认识“京极真”这个名字的人。
他没有回头。
只是举起那只还没完全变形的右手,很慢地,朝营地的方向,挥了挥。
不是告别的手势。不是“再见”。更像是……“快走”。
挥完,他的手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个方向,山谷深处,又传来一声琴酒改造体那扭曲的、破风箱般的嚎叫:“雪……莉……”
身影动了。
不是走,是冲锋。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四肢着地,黑色的物质在体表疯狂蠕动,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撞进黑暗的树林。所过之处,灌木被碾碎,小树被撞断,留下一道狼藉的痕迹。
几秒钟后,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只有树林深处传来的、越来越远的、非人战斗的撞击和咆哮声。
营地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包裹。
然后,志保第一个回过神来。
“东西!”她嘶哑着声音喊,“把包裹拿过来!快!”
新一冲过去,捡起包裹。很沉。他跑回营地中央,把包裹放在地上,用刀割断藤蔓,掀开树叶。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几支未开封的注射剂,玻璃管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标签清晰:头孢曲松钠,正是小五郎急需的抗生素。还有两袋血浆——400毫升装,血型标签上写着“A型”,园子的血型。强效止血剂。镇痛剂。甚至还有一管静脉营养液。
以及,一把手术刀。不锈钢的,刃口锋利,消过毒,装在无菌塑封袋里。刀柄上沾着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京极真那块从不离身的空手道段位徽章。黑底金边,上面刻着“範士”两个字。徽章已经变形了,边缘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或踩过。表面也沾着血,黑色的、半凝固的血。
园子躺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徽章。她想伸手去拿,但身体动不了。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混着血,流进头发里。
“药……”志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良子,准备输血!快!”
良子已经撕开了血浆袋的包装。没有输血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血浆袋挂在高处,用干净的软管(从医疗包里找出来的导尿管)连接,针头消毒,准备进行静脉穿刺。
“园子,听着,”志保俯下身,看着园子的眼睛,“我们现在给你输血,用药。你会好起来的。孩子也会好起来的。但你必须撑住,明白吗?”
园子看着她,眼神涣散,但点了点头。
志保接过手术刀——那把干净、锋利的手术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回到那血淋淋的切口。
这次有了光。快斗和阿铁举着所有能找到的手电和火把,围成一个圈,把光聚焦在园子腹部。血在强光下红得刺眼。
志保的手再次伸进腹腔。这次动作更快,更精准。找到子宫,找到胎盘剥离的位置,避开大血管,切开子宫壁——
羊水涌出来,混着血。
她的手探进去,摸到了胎儿的头。很小,很软。她小心地托住,慢慢往外拉。
一个浑身是血、沾着胎脂的小小身体滑了出来。没有哭声。
志保迅速清理婴儿口鼻里的羊水和血,然后倒提起来,在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声微弱的、小猫似的啼哭响了起来。
很轻,但在死寂的营地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女孩。”志保说,声音在抖。她快速检查婴儿——四肢完整,五官正常,呼吸虽然弱,但稳定。她把婴儿递给良子,“清理,保暖。”
良子接过,用煮过的软布小心擦拭,然后用一件干净的内衣裹起来,抱在怀里。婴儿还在哭,一声接一声,虽然弱,但持续。
园子侧过头,看着良子怀里的那个小包裹。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志保没有停。她必须尽快缝合。子宫在出血,腹腔在出血。她用止血钳夹住血管,用可吸收缝线(包裹里有)一层一层缝合子宫、筋膜、肌肉、皮肤。每缝一针,园子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但她没再尖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良子怀里的孩子。
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间的鸟开始叫——不是悦耳的鸣叫,是嘶哑的、难听的怪叫,像在嘲笑什么。
园子还活着。呼吸微弱,但稳定。输进去的血浆和药物起了作用,出血止住了,体温开始下降——三十七度八,虽然还在发烧,但比之前好多了。
孩子也活着。良子一直抱着她,用体温温暖她。小家伙哭累了,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但很安静。
志保瘫坐在地上,手上、胳膊上、衣服上全是血。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停不下来。良子递给她一块湿布,她接过来,慢慢擦手。
新一走过来,蹲下,看着园子沉睡的脸,又看看良子怀里的婴儿。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轻。
园子没醒,但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梦话。声音太轻,新一只捕捉到几个音节:“芽……依……”
“芽依。”良子重复,“她说,孩子叫芽依。京极真取的。”
新一点点头。他看向那个空了的包裹,看向那枚沾血的徽章。阿铁已经把徽章捡起来,擦干净,放在园子手边。园子即使在昏睡中,手指也蜷起来,握住了徽章。
“他走了。”平次说。他靠着一棵树坐着,胸口和手臂的伤都在疼,但他没管,只是看着京极真消失的方向,“去和琴酒拼命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快斗低声说。他正在检查包裹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被血浸透又干了的纸。纸上有手绘的简图,是一个建筑的平面图,旁边标注着:“旧海军基地,可能有船。”
他把纸递给新一。“他给我们留了后路。”
新一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图。旧海军基地。船。如果真有船,他们也许能更快地到北海道,也许……
但他抬头,看向北方树林深处。那里的战斗声已经停了。彻底停了。一片死寂。
京极真赢了,还是输了?还活着,还是死了?
没有人知道。
良子抱着芽依,轻轻摇晃。婴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攥着,放在脸边。良子看着她,又看看昏睡的园子,低声说:“她撑过来了。但身体太虚了,必须长期静养。”
“静养……”平次苦笑,“在逃难路上?”
没人回答。
答案很明显:不可能。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穿过树冠,照进营地,照亮了地上的血,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到极致的表情。
新一站起来,看向队伍。“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
“园子刚做完手术……”小兰说。
“我知道。”新一打断她,“所以我们要做担架,更稳的担架。但我们必须走。保护伞知道我们的位置,琴酒可能还没死,京极真……”他顿了顿,“不管怎样,这里不安全了。”
人们开始动起来。沉默地,机械地。收拾东西,拆掉临时棚子,准备担架。
妃英理走到园子身边,蹲下,从她紧握的手里轻轻抽出那枚徽章。园子在昏睡中皱了下眉,但没醒。妃英理把徽章和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一起——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高中时的园子、小兰和京极真,三个人都穿着校服,笑得很傻。
她把两样东西包在一块干净的手帕里,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指挥妇女们准备路上用的东西——热水、干净的布、简单的食物。
快斗在检查包裹里的其他东西。除了药和地图,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两块巧克力。他把这些分给伤员和孩子们。
光彦走过来,小声问:“快斗哥哥,京极真哥哥……还会回来吗?”
快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是我们的事。”
光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开了。
新一走到志保身边。志保还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你救了她们。”新一说。
“我切开了一个活人的肚子,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志保的声音很平,“我救了她,也差点杀了她。”
“你做了必须做的事。”
志保抬头看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新一,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装不了太多东西了。”
新一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是。”
一小时后,队伍再次出发。园子躺在新的担架上——是用两根更结实的木棍和一件雨衣做的,四个男人抬着,尽量保持平稳。芽依被良子用布带绑在胸前,贴着身体保暖。
新一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旧海军基地的地图。
快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地上还有血迹,浸在泥土里,已经变成暗褐色。那个包裹的残骸——树叶和藤蔓——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转身,跟上队伍。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几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所里,铁男正看着屏幕。
屏幕上分两个画面:一个是营地出发的队伍,一个是山谷深处的红外影像——那里,两具非人的躯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是崩塌的岩石和烧焦的树木。
铁男喝了口咖啡,对着耳麦说:“记录:A-07样本与NE-α单位交战,双方均失去生命体征。目标团队成功接生新生儿,母婴存活。实验数据完整。”
他顿了顿,又说:“启动‘黑潮’程序。该给这些顽强的小老鼠们,上点真正的压力了。”
耳麦里传来确认声。
铁男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