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从破损的窗户和门缝里渗进来，把观测站内部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空间。暖气还在固执地嗡鸣，干燥的热风拂过皮肤，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倒计时的红光在主控室的屏幕上恒定地跳动着，像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不祥的心脏。20:34:17。
食堂里点着几根蜡烛——是从某个储物柜角落翻出来的，粗短，蜡油凝结成奇怪的形状。烛光摇曳，把围坐在长桌边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晃动不定。
桌上摆着加热过的罐头：油腻的午餐肉、黏糊的青豆、糖水菠萝。还有压缩饼干，硬得能硌牙，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阿铁不知从哪里弄来半瓶酒，标签早就没了，瓶身蒙着厚厚的灰。他给每个愿意喝的人都倒了一小杯。酒液浑浊，气味辛辣刺鼻。
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刮过铁皮罐底的刺啦声，牙齿咀嚼饼干的细微咔嚓声，和偶尔压抑的、被热气呛到的咳嗽。
良子抱着芽依，小口小口地喂她温热的糖水。婴儿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眼睛在烛光下乌黑晶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和跳动的火焰。这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揪心。
一个叫松田的山民大叔——就是腿伤感染严重的那位——忽然放下勺子，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坐在他旁边的浩二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啜泣声像会传染。角落里的步美把头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元太拿着半块饼干，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突然把整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地、无声地咀嚼，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混着饼干渣，糊了一脸。
光彦坐在他们中间，左手轻轻揽着步美的肩膀，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他看着烛火，眼神空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妃英理和毛利小五郎坐在一起。小五郎喝光了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仰头灌下。妃英理没碰酒，只是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热水，看着水面旋转的波纹。偶尔，她会抬眼看向对面的新一、小兰和志保，目光相遇时，彼此轻轻点头，又迅速移开。太多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阿笠博士坐在离灯最近的地方，借着烛光，最后一次检查他藏在身上各处的小型存储器是否牢固。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一遍遍确认着那些冰冷的金属小方块。
20:12:09。
食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快斗侧身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他没靠近餐桌，只是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对看过来的新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准备好了”。新一颔首回应。
快斗的目光扫过餐桌边沉默的、被烛光和泪水模糊了面容的人们，停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他还有最后的调整要做。
园子没有下来。她还在二楼的房间里，由良子之前照顾着。高烧似乎退了些，但人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着。此刻，她忽然在枕头上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房间里没点灯，只有走廊透过门缝泄进来的一线微光。
“小……兰？”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守在门口的小兰立刻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在，园子。感觉怎么样？”
园子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她看着小兰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梦见阿真了。”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他……在雪地里，对我笑。就像以前……赢了比赛那样……傻乎乎的……”
小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用力点头：“嗯……他一定，在对你笑。”
园子转开视线，望向天花板那一片模糊的黑暗。“芽依……呢？”
“良子抱着呢，在楼下，很好，很乖。”小兰赶紧说。
园子似乎放心了，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小兰……帮我……告诉芽依……”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更飘忽：
“妈妈……很爱她。爸爸……也是。让良子……帮我……带她长大……要开开心心的……别像我们……这么累……”
小兰的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会的，园子。我一定告诉她。”
园子又笑了，这次笑容更深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还有……你和工藤……要好好的……还有志保……你们……都要……”
话没说完，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入了睡眠。只是这一次，她眉宇间一直紧锁的痛苦痕迹，似乎淡去了一些。
小兰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握着她的手，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为她掖好被角。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和细雪，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19:48:22。
楼下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冰冷的无影灯。志保穿着实验袍，戴着护目镜和手套，正在操作台前进行最后的合成。台子上摆满了各种试剂瓶、量筒、滴管和一台小型离心机。空气里有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动作精准而稳定，像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实验。取液，混合，加热，离心分离，提取上层清液。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她计算了无数次的配方和流程。最终，几支透明的针剂被灌满，淡黄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柔和而致命的光泽。
她拿起一支，对着灯光检查澄明度。液体纯净，没有一丝杂质。
“神经抑制剂混合了强效镇静成分，作用迅速，无痛。”她低声自语，像在背诵药品说明书，“剂量经过体重和代谢率校正，确保在三十秒内进入深度昏迷，两分钟内呼吸和心跳自然停止。过程……不会有任何痛苦。”
她把针剂小心地放进一个特制的保温金属盒里，盒内衬着柔软的缓冲材料。一共准备了十二支。足够他们这些人，以及……万一有谁改变主意。
她盖上盒盖，锁好。然后摘下护目镜和手套，洗净手。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看着那个金属盒，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又一点点被压下去，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19:21:05。
主控室旁边的通讯小隔间里，新一独自坐在一台老旧的短波电台前。机器已经被阿笠博士尽可能地修复和调试过，能发出信号，但功率有限，能传多远，能被谁听到，全是未知数。
他戴上耳机，调整着频率。杂乱的电流噪音充斥着耳膜，夹杂着一些遥远的、无法辨认的电磁干扰声。这个频率，是旧世界国际通用的紧急求救与遇险频道。曾经，这里充满了船只、飞机和各种遇险者的呼救。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噪音。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射键，对着麦克风，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颤音的英语说道：
“这里是旧人类最后的据点。我们即将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那无边噪音中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回响，当然，什么也没有。
“但人类文明不止一种形态。记住我们。记住爱，记住勇气，记住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尊严的愚蠢和骄傲。记住，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生存。”
“如果未来还有聆听者……请别让我们的白费。”
他松开按键。噪音重新吞噬了一切。
他坐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奇迹。当然，没有。只有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和耳机里永恒的、空洞的嘶嘶声。
他摘下耳机，关闭了电台。机器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出狭小的隔间。走廊里一片寂静。他能听到食堂那边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能听到远处某个房间阿笠博士摆弄零件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的搏动。
还有窗外，极远处，那被风雪削弱了的、但依然隐约可辨的……爆炸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来自北方，来自隘口的方向，也来自更广阔的、他们看不见的黑暗荒野。
那是旧世界最后顽抗的火花，正在被新纪元冰冷的雪，一点点覆盖，湮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的红光，透过主控室敞开的门，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永不停歇的、跳动的暗影。
19:00:00。
时间，还剩下十九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