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但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极淡的、近乎灰色的光亮，像刀刃磨出的寒芒，勉强勾勒出山脊和远处B.O.W.黑影的轮廓。风停了，雪也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紧绷的平静中。连远处黑潮的低鸣和零星的爆炸声，都仿佛被这黎明前的寂静吸收了。
观测站里，没有人真正睡着。
人们陆续从各自的房间、角落里走出来，沉默地聚集到一楼的大厅。这里曾经是观测员的休息活动区，有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椅子，中间空出一块地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罐头和酒精的味道，混合着尘土和人体散发的、疲惫的气息。
应急灯的青白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憔悴、灰败，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各不相同：有些是彻底的麻木和空洞，有些是强撑的平静，有些是掩饰不住的恐惧，还有些，像阿铁他们，则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最后的决绝。
妃英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那个记录了初始选择的小本子。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套裙虽然旧了，但烫得平整。她像即将主持一场重要会议，或者一场审判。
新一、小兰、志保站在一起，靠墙。新一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仿佛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小兰紧紧挨着他，脸色苍白，但背挺得很直。志保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阿铁和另外四个选择抵抗的人站在另一边，他们已经把能找到的、还能用的武器都带上了：砍刀、铁棍、从灰衣人尸体上搜来的手枪（弹药不多），甚至还有几把自制燃烧瓶，用酒精和碎布条粗糙制成。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动作透着一种亡命之徒的专注。
良子抱着芽依，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婴儿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些肃穆的大人。良子轻轻摇晃着她，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哼歌，又像是在祈祷。
阿笠博士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光彦的《末日编年史》，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磨损的封皮。光彦、步美、元太三个孩子站在博士身边，手拉着手。步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元太站得笔直，努力想做出勇敢的样子，但小腿在微微发抖。光彦看着妃英理手里的本子，眼神复杂。
园子没有下来。她还在楼上房间里，昏睡着。或许这样也好。
妃英理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停在某个过去的时刻，但每个人都感觉，时间正在以倒计时的形式，在血液里流淌。
“时间到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按照之前的登记和意向，我们最后确认一次各自的选择。这不是强制，每个人都可以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但一旦确认，我们将按照这个选择，安排后续的事情。”
她翻开本子，开始念名字，以及对应的初始选择。
“妃英理，A。”
“毛利小五郎，A。”
“阿笠博士，A。”
“良子，A。”
“松田浩二，B。”
“山口健，B。”
……
她一个个念过去。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低声应了“是”，有的只是点点头，有的别过脸去。选择B的人最多，大多是山民和伤员，他们想要最简单的终结。选择A的八个人，除了妃英理他们，还有另外两个一路跟着的幸存者，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
念到阿铁时，他粗声应道：“C！”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齐声吼道：“C！”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近乎挑衅的力量。
妃英理顿了顿，继续念：“黑羽快斗，未登记，单独行动。”
快斗不在大厅。他在哪里，准备做什么，只有新一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缺席”，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最后，她念到还未明确表态的几个人。
“铃木园子，昏迷，无法自主选择。按之前其清醒时的意愿表述，及关系人意见，建议……”
“我替园子选。”新一忽然开口，打断了妃英理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新一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妃英理：“铃木园子，选择D。”
“D？”妃英理微微蹙眉，“那是……”
“我们提出的，第四种选择。”新一缓缓说道，“在倒计时结束前，自主选择终结方式，且不接受意识采集。干净，彻底。”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之前提过，但当“D”这个选项真的被说出来，被赋予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那含义依然令人心头发冷。
妃英理沉默了片刻，在本子上记下：“铃木园子，D。代理选择：工藤新一。”
然后她继续：“圆谷光彦。”
光彦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步美和元太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很清晰：“我选D。和步美、元太，还有新一哥哥他们一起。”
“吉田步美。”步美也站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D。和光彦、元太，还有……大家在一起。”
“小岛元太。”元太挺了挺胸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洪亮，但还是带着一丝颤抖，“D！我要吃饱了……不对，我要和光彦、步美一起！还有……要像个男子汉！”
妃英理依次记下，然后看向最后三人：“工藤新一，毛利兰，宫野志保。”
新一向前一步，小兰紧随其后，志保也从墙边走了过来，站到新一另一侧。
“工藤新一，D。”
“毛利兰，D。”
“宫野志保，D。”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平静，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妃英理写下了最后三个名字和选项。然后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
“那么，最终确认如下。”
“选择A，意识采集后安乐死：8人。”
“选择B，单纯安乐死：15人。”
“选择C，抵抗后清除：5人。”
“选择D，自主终结，拒绝采集：工藤新一，毛利兰，宫野志保，铃木园子（代理），圆谷光彦，吉田步美，小岛元太。共7人。”
“黑羽快斗，单独行动，不计入以上分类。”
她顿了顿。
“总计三十六人。全员……选择完毕。”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微弱滋滋声，和人们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选择C的阿铁，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转身，面对那五个选择和他一起抵抗的同伴，嘶哑着嗓子低吼：“把家伙都拿出来！集中到门口！子弹省着点用，燃烧瓶看准了扔！就算死，也要让那些狗娘养的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羊！”
那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把武器和自制的燃烧瓶从各个角落集中到正门附近，构筑简陋的防御工事。动作迅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
妃英理走向选择A和B的人群。她的声音温和了一些：“选择A的各位，请跟我到主控室旁边的小房间等待。意识采集舱应该很快就会送下来。选择B的……请到食堂休息。宫野医生会……会为大家准备药剂。”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各自命运的出口。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人，有人只是茫然地跟着走。
良子抱着芽依，走到妃英理面前，眼泪无声地流淌。“妃律师……芽依……就拜托你们了……”
妃英理看着她怀里那个懵懂的婴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芽依柔软的脸颊。“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她的声音有些哽。
良子把脸贴在芽依脸上，最后亲了亲她，然后颤抖着，将婴儿递给了妃英理旁边的阿笠博士。博士慌忙接过，笨拙地抱着，眼圈也红了。
“芽依，乖……要好好的……”良子泣不成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食堂方向。
小兰和志保走向那些选择B的人。志保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安瓿的小金属盒，打开，里面十二支淡黄色的药剂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指很稳，将药剂一支支分发给那些选择B的人，低声解释着用法和反应。有人颤抖着手接过，有人闭着眼睛仰头就喝下，有人捧着药剂，看着它发呆。
新一走向阿铁他们。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集中起来的武器，又看了看门口的地形。
“暴君皮糙肉厚，手枪和砍刀作用有限。燃烧瓶或许能暂时阻挠猎杀者。”他低声说，“不要冲出去，利用门框和窗户做掩体。他们的目的是清除，不是攻坚，第一波攻击可能会比较猛烈，撑过去，后面……看运气。”
阿铁红着眼睛看着他：“新一老弟……你们……”
“我们有我们的路。”新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保重。”
阿铁重重点头，喉结剧烈滚动，说不出话。
最后，新一、小兰、志保，带着光彦、步美、元太，走向通往顶楼的楼梯。
在上楼前，新一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人们已经分成了清晰的几拨：走向小房间等待采集的，走向食堂等待药剂的，在门口构筑最后防线的，还有他们这几个走向顶楼的。就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界限分明的沙滩。
倒计时的红光，从主控室敞开的大门里透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永恒的、跳动的数字：06:15:33。
还有六个多小时。
但对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时间，已经提前走到了尽头。
新一转回头，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级，一级，向上。
走向那最后的、属于他们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