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园子的意识。她在棉絮深处浮沉,时而被灼热的浪潮抛起,时而又沉入冰冷粘稠的黑暗。耳边是断续的嗡鸣,还有自己沉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
然后,在某个模糊的瞬间,浪潮退去了一些。
她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浑浊的,像隔着一层沾满水汽的毛玻璃。她首先辨认出的是天花板——观测站二楼房间那斑驳发黄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一片漏雨留下的深色水渍,形状像只歪斜的鸟。
身体沉得不像自己的。她能感觉到被汗水浸透的衣物粘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下腹那空洞的、仍在隐隐作痛的虚无,还有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胀痛。芽依。她的芽依不在身边。这个认知像根细针,刺破了高烧的混沌。
“园子。”
一个声音,很轻,从床边传来。
园子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边缘,有个人影坐在那里。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那个发型,那种安静注视的姿态——
“兰……”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只发出气声。
人影动了动,似乎凑近了些。园子努力聚焦视线。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么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小兰穿着那件她常穿的浅色毛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肩后,看起来干净又暖和,和这个脏污冰冷的房间格格不入。
“兰,”园子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清楚了些。她想抬起手,手臂却只微微动了一下,重得抬不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新一呢?大家……”
小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园子想哭。然后,小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园子搁在被子外的那只滚烫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园子一个激灵。
“没事了,园子。”小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都没事了。”
园子看着她,混沌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对。兰不应该在这里。兰应该在顶楼,和新一、和志保在一起。而且……兰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兰……”她想问,但高烧的迷雾又漫了上来,思维变得滞重迟缓。她只是反手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好累……兰……阿真他……”
小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熟悉的、安抚性的小动作,让园子眼眶一热。
“睡吧,园子。”小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阿真就在等你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园子感到那股拖拽她下沉的疲惫感更重了。眼皮开始打架,小兰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融化,像是要化进昏暗的光线里。
“等我……”她喃喃着,意识再次滑向黑暗的边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真实的、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园子勉强掀起眼皮,看到良子端着一个小盆走了进来,盆沿搭着块灰扑扑的毛巾。小兰的身影不见了,床边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手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掌心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错觉。
“园子小姐?”良子看到园子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她把盆放在地上,用手背试了试园子额头的温度,眉头紧紧皱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得厉害。”
园子看着她,迟钝的思维缓慢转动。良子脸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衣服也脏污凌乱,眼睛红肿着,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园子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迅速凝实、下沉。
“良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大家……怎么样了?楼下的声音……停了。”
良子的动作顿住了。她跪在床边,看着园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园子混沌的意识里。
“抵抗结束了。处决者部队控制了下面。”良子顿了顿,更艰难地说,“工藤先生、毛利小姐、宫野小姐……他们带着光彦、步美、元太,在顶楼……做了选择。和您一样的选择。”
园子怔怔地看着她。高烧让理解变得缓慢,但那些字眼还是穿透迷雾,抵达了核心。顶楼。选择。和您一样的选择。
新一,兰,志保。还有孩子们。
她忽然明白了刚才那个“小兰”是谁。明白了那冰凉的触感,那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那句“等你醒了,阿真就在等你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滑过她高热的脸颊。没有嚎啕,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不停地流。为兰,为新一,为志保,为那三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也为她自己,为阿真,为这个即将吞没他们所有人的、冰冷的世界。
良子没有阻止她哭,只是用那块并不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过了好一会儿,园子的眼泪才渐渐止住。她转过头,看向床边那个小小的、简陋的摇篮——那是阿笠博士之前用废木板匆匆钉成的。芽依躺在里面,裹着他们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布料,睡得正沉,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安宁。
“芽依……”园子轻声唤道,目光粘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良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更柔了些:“她很乖,喝了些米汤,一直睡着。”
园子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女儿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即将熄灭的生命里。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良子,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澄澈。
“良子,”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帮我……告诉芽依。”
良子握紧了毛巾,用力点头。
“告诉她……妈妈和爸爸,都很爱她。非常、非常爱她。”园子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交付生命最后的重担,“让她……好好长大。别学我们……别像我们活得这么累……这么疼……”
她喘了口气,高烧带来的窒息感又涌上来一些。
“如果……如果可以……让她做个平凡的女孩子。开开心心的……就好。”
良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脏污的床单上。她重重地点头,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一定告诉她。我发誓。”
园子似乎松了口气。她重新看向摇篮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春日最后一片落樱。
然后,她轻声说:“药呢?志保留下的。”
良子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支志保事先交给她的安瓿。淡黄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荡漾。她又拿出一个很小的、干净的瓷勺。
“在这里。”良子说,声音抖得厉害。
园子看了一眼那支安瓿,很平静。“帮我吧,良子。我没力气了。”
良子咬紧牙关,掰开安瓿。清脆的断裂声。她把药液小心地倒进瓷勺,勺底浅浅一层,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她一手轻轻托起园子的后颈,一手将瓷勺送到园子唇边。
园子没有犹豫,微微张口,含住了勺沿。液体滑入喉咙,微苦,带着一点奇异的凉意。
良子放下勺子,依旧托着她,让她慢慢躺回去。
药效很快。园子感到那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席卷而来,比高烧的昏沉更温柔,也更彻底。世界开始褪色,声音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动了一下右手,握住了枕头边那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阿真那枚空手道段位徽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最后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户被封着,看不到外面,但她仿佛看到了那片苍茫的雪原,看到了阿真转身冲向黑潮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高大。
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阿真……我来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握着徽章的手缓缓松开,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疲倦的弧度。
呼吸渐渐平缓,加深,然后,慢慢微弱下去。
良子一直跪在床边,握着园子另一只逐渐冰冷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失去所有温度,变得柔软而沉重。她低着头,肩膀无声地抖动,眼泪一滴滴落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她站起身,走到摇篮边。芽依还在熟睡,浑然不知世界刚刚又坍塌了一块。良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婴儿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依偎在她怀里,带着奶香和生命最原始的气息。
然后,她走回床边,从园子松开的手边拿起那枚徽章,又从园子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张园子和阿真略显青涩的合影,一张园子、小兰和新一高中时在海边的笑闹,还有一张是最近拍的,园子抱着刚出生的芽依,阿真站在一旁,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笑容有点僵硬,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良子找来针线,拆开芽依襁褓内层一个不起眼的缝口。她把徽章、照片,还有园子一直戴在手腕上、已经磨损的旧护腕——上面绣着褪色的“S”字样——仔细地包在一块柔软的棉布里,然后一针一线,密密地缝进了襁褓的内衬之中。
每一针都缝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缝好后,她将襁褓重新裹好,把芽依轻轻放回摇篮。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睡着的园子,弯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园子小姐。”她低声说,“请放心。”
然后,她抱起摇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门外,倒计时的红光,冷漠地跳动着:03:15:22。
雪,下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