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G附属第一医院的三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血腥味和隐约的腐臭。不是伤口感染的那种腐臭——这里的清洁标准很高——是更深层的、属于某种非人生物体液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真户吴绪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不能在这里抽，规矩。但他需要手里有点东西，不然总想去摸库因克箱子的提手。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还亮着。亚门钢太郎在里面，左臂被一只A级喰种的赫子撕开了一道十五公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三个小时了。真户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七分。那孩子应该死不了，但这条胳膊以后还能不能挥动库因克就难说了。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真户没抬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松本院长，那个永远把白大褂穿得像西装一样挺括的老头。
“真户先生。”松本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亚门上等的情况稳定了。肌腱缝合很成功，但需要至少六周的恢复期。”
真户终于抬眼：“六周？前线可等不了六周。”
松本苦笑：“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喰种的赫子造成的伤口…您知道的，愈合速度总是比普通外伤慢。RC细胞残留会抑制人体自身的修复机制。”
真户当然知道。他见过太多部下因为旧伤未愈就重返战场，然后死在第二次、第三次攻击下。像磨损过度的齿轮，咔嚓一声就断了。
“有没有办法加速？”真户问，虽然知道答案。
松本犹豫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停顿让真户眯起了眼睛。院长有事情没说。
“本来是没有的。”松本最终说，“但…也许现在有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管，大约手指粗细，半透明材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管身上贴着标签，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和一行日文小字：“创伤快速愈合凝胶·潘多拉株式会社”。
真户接过管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很轻。标签印刷精致，封口完好。看起来就像市面上那些高价进口的医疗产品，除了那个名字。
“潘多拉？”真户念出来，“新公司？”
“欧洲背景的生物科技企业，上周刚在银座设立东京办事处。”松本说，“他们主动联系医院，提出捐赠一批医疗物资，说是‘作为进驻日本市场的公益举措’。这是其中一种。”
“捐赠？”真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五百支这种凝胶，市价少说三千万。他们图什么？”
松本推了推眼镜：“跨国企业的形象公关，很常见。而且他们也提了条件——希望我们在使用后提供一些‘临床效果反馈’，方便他们优化产品。我认为这很合理。”
合理。真户在心里冷笑。这个世界最不合理的事情，往往都披着“合理”的外衣。
他把凝胶管举到眼前，对着走廊的灯光看。里面的蓝色凝胶在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某种活物。太均匀了，均匀得不自然。
“成分分析过了吗？”真户问。
“初步检测无毒，无菌，生物相容性良好。”松本说，“具体的分子结构…说实话，我们的设备分析不了。对方提供的技术文档里提到一种‘专利促细胞再生因子’，说是从某种深海微生物中提取的。”
深海微生物。真户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够远，够神秘，够无从查证。
“临床试验呢？”
“还没做正规的大规模试验，但…”松本顿了顿，“昨天有个实习医生不小心划伤了手，用了这个。伤口在八小时内完全闭合，二十四小时后只剩一道浅痕。没有感染，没有过敏。”
真户盯着松本：“你自己试了吗？”
松本一愣：“我…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它用在喰种造成的伤口上，不会出问题？”真户的声音压低了些，“怎么确定这里面没有掺着别的东西？比如…RC细胞兴奋剂？或者别的什么能让喰种更轻易找到伤员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某个伤员的呻吟，被护士低声安抚下去。
松本的脸色不太好看：“真户先生，我理解您的谨慎。但CCG的医疗预算每年都在削减，一线搜查官因为伤口感染或愈合不良导致的减员率高达百分之十五。如果这个凝胶真的有效——”
“如果。”真户打断他，“如果它无效呢？如果它有毒呢？如果它是喰种或者别的什么势力设下的陷阱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松本很近。老人能闻到他身上烟草、铁锈和旧血混合的气味。
“松本，”真户说，这次没加敬称，“你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年。你见过多少搜查官被送进来时还有呼吸，躺上手术台就没了心跳？你见过多少喰种伪装成伤员混进来，把整层楼变成屠宰场？”
松本的脸白了白。他想说什么，但真户没给他机会。
“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真户退后一步，语气稍微缓和，“我是说，在这个城市，任何‘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得先切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刀片。”
他把凝胶管递还给松本，但松本没接。
“亚门上等的手术结束了。”一个护士从手术室门口探出头，“医生请家属…呃，请真户特等过去一下。”
真户看了松本一眼，把凝胶管塞进自己外套口袋：“这个我先留着。没查清楚之前，别用在任何伤员身上。”
松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真户转身走向手术室。推门前，他回头说：“查查那家公司。深查。钱、背景、员工、技术来源…所有。”
“已经在查了。”松本说，“目前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
真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过分正常，往往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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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亚门钢太郎躺在移动病床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看到真户进来，他试图坐起来，被旁边的医生按住了。
“躺着。”真户走到床边，打量着他的弟子。亚门比他高半个头，体格健壮得像头牛，此刻却虚弱得像个孩子。这就是喰种战斗的残酷——再强的人类肉体，在赫子面前也脆弱如纸。
“抱歉，前辈。”亚门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大意了。那只喰种的赫子攻击角度——”
“废话以后再说。”真户打断他，“手还能动吗？”
亚门试着弯曲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反应迟钝，但还能动。
“神经没断，但被RC细胞侵蚀过的地方恢复会很慢。”主治医生说，“常规治疗需要六到八周才能恢复基本功能，完全恢复可能要三个月以上。”
三个月。真户在心里算着。亚门是他这几年带过的最有潜力的新人，正直，勤奋，有原则。如果因为这次受伤断送前程…
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管凝胶。
“用这个。”真户把凝胶管递给医生，动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惊讶。
医生接过，看了看标签，又看向真户：“这是…潘多拉公司的产品？松本院长提过。但还没经过正式批准使用——”
“我批准。”真户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刚才还对松本说要谨慎，现在却自己冒险。但看着亚门苍白的脸，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躺在类似病床上的妻子。如果当时有更好的药，如果当时能更快愈合…
“真户前辈，”亚门说，“如果不合规，就不要用。我能等。”
“等你好了，喰种早跑光了。”真户的声音硬邦邦的，“用。”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凝胶管的封口。一股淡淡的、类似海藻的清新气味飘散出来，不刺鼻，甚至有些好闻。医生用无菌棉签挖出一些蓝色凝胶，涂在亚门手臂的绷带边缘——那里有缝线露出的小伤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大约一分钟后，亚门突然吸了口气。
“怎么了？”真户立刻问。
“有点…热。”亚门说，“不是烫，是温热的，像敷了热毛巾。而且…痒。”
医生凑近观察：“伤口边缘的红肿在消退。缝线附近的皮肤…好像在收紧？”
真户也看到了。那层蓝色凝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进皮肤，不是融化，更像是被“吞”了进去。涂过凝胶的地方，皮肤颜色变得健康红润，与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五分钟，凝胶完全消失。
亚门试着活动手指——这次，所有五根手指都能自如弯曲了。
“痛感呢？”医生问。
“减轻了很多。”亚门惊讶地说，“之前像整条手臂在被火烧，现在…只剩下钝痛。”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真户则盯着那片皮肤，眉头拧成了结。
效果太好了。
好得不真实。
“继续观察。”真户对医生说，“每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伤口状态、任何异常感觉。如果有发烧、皮疹、意识模糊…任何不对劲，立刻停用，并通知我。”
“那其他伤口…”医生看向亚门手臂上更深的部位。
“先不用。”真户说，“只处理表皮伤。深层伤口等明天再看情况。”
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验证。
护士推着亚门去病房。真户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凝胶管——这是他刚才趁医生不注意，从捐赠物资箱里多拿的一支。
他拧开盖子，挤出米粒大小的一点凝胶，抹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一道三天前的旧伤，被库因克箱子的金属边缘划的，已经结痂。
同样的温热感。同样的轻微瘙痒。
他盯着那道伤痕。痂皮在软化，边缘翘起，底下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十分钟后，痂皮完全脱落，伤口消失，只留下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真户用指甲刮了刮那片皮肤。触感正常，没有麻木，没有硬化。
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背。没有刺痛，没有过敏。
回到走廊，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快了。快得违背了生物愈合的基本规律。细胞分裂需要时间，胶原蛋白合成需要时间，血管重建需要时间——但这个凝胶，像是把几周的过程压缩成了几分钟。
这不科学。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科学。
“真户先生。”
松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户睁开眼，没回头。
“您看到了效果。”松本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这样的技术…如果我们能掌握，每年能多救多少搜查官的生命？”
真户终于转头看他：“代价呢，松本？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有代价。只是有些代价当下看不见。”
“所以我们要谨慎测试。”松本说，“但完全拒绝，等于放弃了那些可能因此得救的人。您愿意承担那个代价吗？”
真户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东京的夜晚又要来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又要开始活动了。
他想起了那个叫潘多拉的公司名字。
希腊神话里，潘多拉打开了盒子，放出了世间所有的灾难，只把“希望”留在了盒底。
那这个“潘多拉”，送来的是希望，还是包装精美的灾难？
“明天我要见他们的人。”真户说。
松本一愣：“谁？”
“潘多拉公司的人。”真户从墙上直起身，“捐赠仪式不是明天上午吗？我会到场。以‘CCG特等搜查官、感谢捐赠者’的名义。”
“这…合适吗？您不是怀疑他们——”
“正因为怀疑，才要亲眼看看。”真户说，“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眼神里藏着什么。”
他拍了拍松本的肩膀，力道不轻：“安排一下。别提前告诉他们我要去。”
松本看着真户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走廊尽头，真户走进亚门的病房。年轻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左臂搁在被子上，绷带干净，没有渗血。
真户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用过的凝胶管，举到眼前。
管壁上，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印在标签的背胶层底下。需要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真户走到窗边，借着路灯的光，调整角度。
那行字是：
Batch No. T-APTX-Alpha-001
T-APTX。
真户的手指收紧了。这个缩写他没见过，但那个“T”和“APTX”，组合在一起，触动了某种模糊的记忆。几年前，他处理过一个案子，涉及某个跨国制药公司的泄密事件，文件里出现过类似的编号格式…
但那家公司后来倒闭了。负责人死于实验室事故。
巧合？
真户把凝胶管紧紧握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的东京，万家灯火。
而在某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第一批“潘多拉”的蓝色凝胶，正被涂上伤员的伤口。
温和地、无声地、渗入皮肤之下。
像无数颗微小的种子。
等待着某个指令。
或者，等待着某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真户拉上病房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
但他挡不住那些已经种下的东西。
也挡不住那场正在悄然降临的…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