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
横滨沿海公路第二弯道，废弃加油站以北三百米处。
雾岛绚都把脸埋在排水沟的烂泥里，露出的那只眼睛紧盯着公路尽头。雨水在半小时前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汽油、海腥和铁锈的味道。
引擎声来了。
先是一点，然后是更多，像某种金属节肢动物在远处爬行。声音很克制，不是那种张扬的轰鸣，而是低沉的、有规律的脉动，像是……引擎经过了特殊消音处理。
两道白光刺破黑暗，从弯道另一侧转过来。
来了。
绚都抬起手指，做了个“准备”的手势。排水沟两侧，另外四个喰种同时绷紧身体，赫眼在黑暗中亮起猩红的光。
三辆车。
领头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顶加装了某种方形设备，不是警灯，也不是探照灯，而是一块哑光的黑色面板。中间是厢式货车，车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冷链运输车，但轮胎比标准尺寸宽，行驶时几乎听不到胎噪。最后一辆也是越野车，和头车一模一样，像两枚书夹。
车队速度保持在六十公里左右，不快不慢。
“三……二……”绚都在心里默数。
“——动手！”
五道身影同时暴起。
绚都和铁线从公路左侧的排水沟跃出，羽赫和鳞赫瞬间展开，暗红晶体在车灯光芒下反射出危险的光泽。毒蛛和黑蝎从右侧的灌木丛中射出，毒蛛的尾赫像标枪一样刺向领头越野车的轮胎，黑蝎的甲赫则化为重锤砸向货车驾驶室的侧面玻璃。
乌鸦留在高处，羽赫已经转化为炮击形态，晶体尖端开始聚集红光——
然后世界变成了蓝色。
嗡——
不是声音。
是震动。某种低于人耳接收范围的次声波，混合着高频振动，从车队的三辆车上同时爆发。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偏折，形成一层覆盖整段公路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光膜。
绚都的羽赫在接触到光膜的瞬间，像被抽了筋的蛇一样软塌下去。
不是折断，不是受伤，是……失去了联系。
那种感觉怪异至极——前一秒，赫包还在背后有力地搏动，羽赫的每一片晶体都如臂使指；下一秒，连接赫包和赫子的神经信号像被一刀切断。羽赫还在，但它变成了单纯的、沉重的、无生命的晶体，拖在他背后，像一对石头翅膀。
“什么——”
铁线的惊呼被闷在喉咙里。他的鳞赫刚刚展开一半，此刻也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边缘的锯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噗！噗！
两声轻响。毒蛛的尾赫在距离越野车轮胎还有半米的地方突然失速，像条死鱼一样掉在地上。黑蝎的甲赫锤在距离货车车窗十厘米的位置停住，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赫子……用不了……”毒蛛的声音在颤抖。
车停了。
不是急刹，而是平缓地减速，停在公路中央。三辆车呈品字形，货车在中间，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车头灯直直照着站在路中央的绚都和铁线。
车门滑开。
不是向外推，而是像高级电梯门一样向两侧平移。从每辆车上下来四个人，总共十二人。
他们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不是军装，也不是安保公司的标准制服，而是一种剪裁极度合身、面料带着哑光质感的套装。脸上戴着全覆式战术面罩，镜片是单透的，看不见眼睛。
没有枪。
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枪械。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更像是……工具。
领头那人——从副驾驶下来的，个子最高——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短棍，约半米长，两端有环形握柄。他走上前，脚步很稳，鞋底踩在潮湿的沥青上几乎没有声音。
“投降。”面罩下传出的声音经过处理，机械、扁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有十秒。”
绚都咬紧牙关。羽赫用不了，但喰种的身体素质还在。他猛地蹬地，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最近的越野车——目标，车顶那个黑色面板。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从他侧方闪过。不是跑，几乎是瞬间移动。那是另一个“安保”，手里没有武器，只是一拳砸向绚都的胸口。
绚都本能地架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不是他的，是对面的——那个安保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明显断了。
但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用另一只手抓住绚都还没收回的手臂，五指像液压钳一样扣紧。
剧痛传来。绚都感觉自己的臂骨在呻吟。
然后他看见，那个手腕断掉的安保，把扭曲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按住，用力一拧。
更诡异的咔嚓声。不是骨折，更像是……齿轮复位。
那只手恢复了原状。
绚都的瞳孔缩成针尖。
“改造人……？”他嘶声说。
安保没有回答，只是抓着他的手臂向后一拧。巨大的力量完全碾压了喰种的肉体力量，绚都被按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在沥青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绚都！”铁线吼着冲过来，虽然鳞赫不能用，但他挥拳的力道依然足以打穿钢板。
迎接他的是一根短棍。
领头那个安保抬手，短棍的一端抵在铁线胸口。
嗡。
短促的嗡鸣，棍端亮起一个蓝白色光点，只有黄豆大小。
铁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胸口——作战服覆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小点。然后那个小点迅速扩大，布料、皮肤、肌肉、肋骨……一层层汽化、消失。没有火焰，没有爆炸，只是一个完美规整的圆形空洞，直径约三厘米，边缘组织呈熔融的玻璃状。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后面还在跳动的心脏，和更后面的肺叶。
铁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然后他向前倒下，脸砸在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
死了。
从短棍亮起，到他倒下，不到两秒。
“铁线！”排水沟方向传来毒蛛的尖叫。她和黑蝎想冲过来，但另外几个安保已经围了上去。
这次他们没用短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毒蛛的手臂，同时发力——反向一拧。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毒蛛的双臂从肩关节被硬生生扯脱臼，然后被反剪到背后，用一根黑色的束带扣死。她惨叫着，尾赫试图从背后刺出，但赫子依然毫无反应。
黑蝎的遭遇更惨。一个安保从正面突进，躲开他徒手的挥拳，然后单手抓住他的甲赫——那本该是坚硬如钢铁的赫子，此刻却像塑料一样脆弱——一掰。
咔嚓。
甲赫断了。
不是从根部，是从中间，整齐地断开，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RC细胞液。黑蝎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捂着断裂的赫子跪倒在地，被另一个安保用膝盖压住后颈，脸按进路边的水洼。
高处的乌鸦动了。
他的羽赫还能用——不，不是能用，是他根本还没展开赫子。他在蓝色光膜覆盖范围之外，此刻羽赫完全展开，十二枚晶体像花瓣一样张开，尖端同时亮起红光。
“去死吧——！”
十二道红色光束集火射向那个领头安保。
领头安保甚至没抬头。
他身后，货车车厢的顶部滑开，升起一座小型炮台——不是金属的，更像是某种生物组织构成的，表面有脉动的血管状纹路。炮口对准空中，发射的不是炮弹，而是一张……网。
银白色的、由无数细密金属丝编织成的网，在空中展开，直径超过十米。
红色光束打在网面上，像石子投入水面，只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消散。
网继续下落，精准地罩住乌鸦。
滋滋滋——
高压电流窜过，网线收紧。乌鸦的惨叫短促而激烈，身体在空中剧烈抽搐，羽赫晶体一片片炸裂、剥落，像破碎的红色玻璃。他从十米高的空中坠落，砸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发出巨响，然后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网自动回收，将昏迷的乌鸦卷成一团，拖回货车车厢。
整个过程，从绚都他们跃出排水沟，到乌鸦坠落，三分十七秒。
五个人。
一死，四被擒。
蓝色光膜消失了。
领头安保松开绚都，后退一步。绚都想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开地面，一根针管就扎进他的脖颈。
冰冷的液体注入。
不是毒药，不是麻醉剂——至少不完全是。绚都感觉赫包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侵入、接管。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睡去，而是……下坠，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被两个安保拖向货车后门。车门滑开，里面不是货物，而是一排排银灰色的拘束舱，像立式的棺材。
他被塞进其中一个，舱门合拢。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车外，安保们开始清理现场。
铁线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黑色裹尸袋，拉链拉上。毒蛛和黑蝎被注射了同样的药剂，塞进另外两个拘束舱。乌鸦被从引擎盖上拖下来，检查脉搏，确认活着，也被塞了进去。
领头安保走到被绚都砸了一拳的那个安保面前，检查他的手臂。
“G-7，报告损伤。”
“右腕关节扭伤，内部减震结构过载百分之三十七。已自修复。”那个安保的声音同样机械。
“归队。”
“是。”
所有人回到车上。车门滑上。引擎启动。
车队重新上路，速度依然保持在六十公里，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路上只剩下几处焦黑的痕迹、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和被扯断的一截鳞赫碎片。海风吹过，血迹开始干涸，碎片滚进排水沟，和烂泥混在一起。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在那辆匀速驶向第七管理区的货车里，五个拘束舱的指示灯同时亮起，由红转绿。
舱内，雾岛绚都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女声从舱壁的扬声器里传出：
“样本回收完成。赫包活性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认知重塑。”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