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G总部大楼的档案室在地下三层。
这不是普通职员能来的地方。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空气循环系统老旧得发出“嗡嗡”的杂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纸张发霉和灰尘的味道。日光灯管在头顶一根接一根地延伸,有些灯管已经坏了,忽明忽灭,在走廊里投下断续的光影。
真户吴绪走得很慢。
左手的库因克箱“白鳩”提在身侧,金属外壳偶尔磕碰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右手拿着一串钥匙——不是他自己的,是从档案室管理员那里“借”来的。那个年轻人睡着了,真户在他咖啡里放了一点安眠药,剂量刚好够他睡三个小时。
足够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牌上写着:特别档案区·战时资料·禁止入内。
真户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字条上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B20层。电梯在紧急出口左侧墙后。密码:0451。
——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字条是今天早上塞进他办公室门缝的。没有署名,但真户猜得到是谁——那个被调到后勤部的老技术员,三年前真户在任务中救过他儿子的命。
“欠你人情的人”。
真户把字条揉成一团,塞回口袋。然后他走到紧急出口左侧,手掌按在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墙纸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微小的凹陷——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用力按下去。
墙壁内部传来轻微的齿轮转动声。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在墙面上裂开,然后整块墙壁向内滑开半米,露出后面的空间:一个老式电梯轿厢,铁栅栏门,内部的空间很小,最多容纳三个人。轿厢里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数字键盘。
真户走进去,转身,墙壁在他身后合拢。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电梯控制面板上微弱的红色背光。他在数字键盘上输入:0-4-5-1。
“滴。”
键盘亮起绿灯。
电梯开始下降。
没有楼层显示,没有声音提示。只有钢缆摩擦的“嘎吱”声,和失重感带来的轻微耳鸣。真户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十五秒后,电梯停住了。
铁栅栏门自动滑开。
外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
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有些已经碎裂。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空气更冷了,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和某种……说不出的气味。
像是铁锈。
又像是血。
干涸了很久的血。
真户走出电梯。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站在原地,耳朵竖起来,听。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通风系统的声音都没有。
他打开“白鳩”,取出库因克——那是由S级喰种“白鳩”的赫子制成的长鞭型武器,银白色的鞭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握住手柄,鞭身垂落在地,随着他的步伐拖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不长,大概三十米。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很厚,边缘包着黄铜,已经氧化发黑。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金属转盘锁。
真户试着推了推门。
锁着。
他后退一步,观察门锁的结构。很古老的设计,至少是半个世纪前的样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不是正规配发的,是他自己这些年收集的,用在一些“非正规”的调查上。
工具插进锁孔,手指感受着内部的构造。真户闭上眼睛,让触觉代替视觉。三十秒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收起工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后的景象,让真户吴绪这个见惯了血腥和诡异的老搜查官,也怔住了三秒。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不是人工开凿的,更像是天然洞穴被改造过。洞顶很高,至少有二十米,上面垂下钟乳石一样的结构,但不是石头——是某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结晶物质,像是凝固的血浆。结晶内部有微光在流动,忽明忽灭,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调中。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五十米。那是一个池子——或者说,曾经是池子。现在池底是干涸的,露出深黑色的、龟裂的硬土。池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不是日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图腾。
池子周围散落着东西。
实验器材:老式的显微镜、离心机、培养皿、注射器,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手术台,不锈钢表面已经氧化成暗黄色,上面残留着黑色的污渍。
以及……
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有些被塞在玻璃罐里,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中;有些散落在地上,被尘土半掩埋。从骨骼结构看,有些是人类,有些……明显不是。颅骨更大,眼眶的位置有额外的孔洞,牙齿的形状尖锐得不自然。
真户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一步步走向池子中央。
脚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
除了尘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金属味。
RC细胞残留。
而且是极高浓度的。
他站起身,走向池边的一个工作台。台上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真户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昭和20年(1945年)3月15日。
字迹很工整,用的是旧式日文:
今日,在银座地下二十七米处发现“圣坛”。池中液体已干涸,但残留能量读数仍超出仪器上限。现场发现大量非人骸骨,以及……一具完整的、被锁链束缚的巨型生物遗骸。经初步分析,该生物体内RC细胞浓度为普通喰种的三千倍。暂定代号:“龙”。
真户的手开始发抖。
他快速翻页。
4月2日:
“龙”的组织样本显示,其RC细胞具有极强的活性和侵略性。在实验室条件下,将微量组织与人类细胞混合,后者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变异,产生类赫子结构。这证明了喰种的起源——“龙”是源头。
5月10日:
实验体17号(人类男性,死刑犯)注射“龙血”稀释液后,成功转化为喰种。但转化过程不可控,实验体失去理智,袭击研究人员。不得已处决。结论:直接转化风险过高,需寻找稳定剂。
6月28日:
稳定剂研发成功——从“龙”骨髓中提取的抑制因子。配合“龙血”注射,转化成功率提升至70%。第一批十二名实验体完成转化,全部存活,且保留基本理智。新人类计划,正式开始。
7月15日:
……我们创造了喰种。
真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录变得零散,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祂在深处沉睡,以血为食……
我们创造了喰种来供奉祂,也囚禁了祂……
罪孽深重……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1946年1月9日,只有一行字:
封印完成。“龙”进入深度休眠。所有研究资料封存。参与人员……已处理。愿后世永远不要发现这里的真相。
落款是一个花体签名:和修常吉。
和修。
CCG的创立者家族。
真户感觉浑身发冷。
他抬起头,再次环视这个空间。那些结晶,那些骸骨,这个池子……
这里不是实验室。
是祭坛。
喰种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也不是什么基因突变。
是人为制造的。
用那个叫“龙”的远古生物的血,混合人类的生命,制造出来的……祭品。
为了供奉“龙”。
也为了囚禁“龙”。
而CCG……从一开始就知道。
真户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把这一切拍下来,传出去,让所有人知道——
“真户吴绪。”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
真户猛地转身,库因克鞭身瞬间绷直。
声音是从洞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的。那里原本一片漆黑,但现在,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背驼得很厉害,拄着一根木杖,走路很慢,一步一顿。他穿着旧式的和服,布料是深紫色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埋在褶皱里的玻璃珠。
真户认识这张脸。
在和修家族的祖宅里,在CCG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照片上,在最机密的档案里。
和修家族的第一代家主。
和修常吉。
那个应该在七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你不该来这里。”老人说,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真户握紧了“白鳩”。
“你还活着。”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活着?”老人笑了,笑声像漏风的风箱,“算活着吧。用‘龙’的血延缓衰老,代价是……永远不能离开这个池子太远。我和祂,已经绑在一起了。”
他走到池边,用木杖戳了戳干涸的泥土。
“你看到了那些记录。”他说,“那么你应该明白,CCG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真户的嘴唇在颤抖。
“看守。”他吐出这个词,“你们制造了喰种,然后用CCG来管理他们。不,不是管理……是控制数量,确保有足够的‘祭品’,但又不能多到失控。平衡。”
“聪明。”老人点头,“喰种吃人,CCG杀喰种,循环往复,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这样,‘龙’才能继续沉睡,而人类文明……才能继续存在。”
“用喰种的命,换人类的安宁?”真户的声音提高了,“用无辜者的血,来供奉一个怪物?!”
“无辜者?”老人的眼神冷了下来,“真户吴绪,你杀了多少喰种?你手上的血,不比任何人少。区别只是,你相信自己在保护人类,而我知道,我在保护什么。”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有些选择,是迫不得已。有些罪孽,是为了更大的善。”
“狗屁。”真户说,语气冷得像冰,“你们创造了灾难,然后假装自己是救世主。CCG,和修家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是骗局。但骗局维持了七十年,让东京没有变成地狱。直到……那些人出现。”
他的目光投向洞穴上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岩石,看到地面上的潘多拉大厦。
“潘多拉。保护伞。他们太高效了,高效到……可能打破这个平衡。”老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忧虑,“喰种被管理,被登记,被控制。如果喰种不再攻击人类,‘龙’得不到足够的血食,就会苏醒。而如果‘龙’苏醒……”
他没有说完。
但真户明白了。
“龙”醒了,世界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肯定比现在更糟。
“所以你要阻止他们?”真户问。
“我阻止不了。”老人摇头,“我太老了,力量在衰退。和修家族的后代……已经忘了祖训,沉迷于权力和地位。CCG变成了官僚机构,失去了锐气。而那些外来者……他们太强了。”
他看向真户。
“但你可以。”
真户愣住。
“我?”
“你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人。”老人说,“你看穿了潘多拉的伪装,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必须把真相带出去,告诉所有人——不是关于‘龙’和喰种的起源,那个秘密必须继续埋葬。是关于潘多拉的真正目的。”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老人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他们想要的绝对不只是控制东京。他们的眼神……我在战争年代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征服者的眼神。”
他举起木杖,指向洞穴深处。
“那里有一条秘密通道,通往地表。你从那里离开,去找一个叫亚门钢太郎的年轻人。他是可信的。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然后……活下去。”
真户盯着他。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让和修家族七十年的罪孽,最终换来一个更糟糕的结局。”老人说,“潘多拉可能会彻底消灭喰种,这听起来是好事。但代价呢?如果‘龙’因此苏醒,代价可能是……整个人类文明。”
他转身,开始向阴影里走去。
“走吧,真户吴绪。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真户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掏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笔记本的关键页面、池子的全貌、那些实验器材。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向老人指的方向跑去。
跑出几步后,他回头。
老人站在池子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洞顶那些血色的结晶。
孤独得像一座墓碑。
真户咬咬牙,继续跑。
通道很窄,是人工开凿的隧道,墙壁湿漉漉的,长着苔藓。他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是月光。
出口在一个废弃公园的假山后面,伪装得很好。
真户钻出来,深吸一口地面上的新鲜空气。然后他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把照片发给亚门——
手机没有信号。
不,不是没有信号。是根本打不开。
屏幕一片漆黑,按任何键都没反应。
真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什么:EMP脉冲,定向电磁脉冲,可以瞬间烧毁电子设备。潘多拉……已经发现他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假山。
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面罩,看不清长相。但他们手中的武器,真户认识——高频振动刃,潘多拉的标配。
“真户吴绪特等搜查官。”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斯特林先生想和你谈谈。”
真户后退一步,“白鳩”的鞭身在地面上甩开。
“如果我说不呢?”
“那会很遗憾。”另一个人说,“我们接到命令,尽量活捉。但如果反抗太激烈……生死不论。”
真户笑了。
“那就来吧。”
他率先发动攻击。
鞭身像银色的毒蛇一样弹出,卷向左边那人的手腕。但对方反应极快,振动刃上挑,斩断了鞭身的尖端。真户立刻变招,鞭身回收,再甩出时分裂成三股,从不同角度攻击。
两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突进。
真户且战且退。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年龄、体力、装备,全面落后。但他不能被抓——那些照片,那些真相,必须传出去。
公园很小,战斗很快引来了注意。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攻势突然加强。真户的左肩被振动刃擦过,护甲破损,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鞭身卷住旁边的一棵树,借力荡开,落在公园围墙上。
“追!”
真户跳下围墙,冲进夜色中的小巷。
他在东京的街道上狂奔,像一头被追猎的老狼。血从伤口滴落,在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还有一个机会。
前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门口有公共电话——老式的投币电话,不受EMP影响。
真户冲进去,无视店员惊恐的眼神,抓起电话,投币,拨号。
他拨的是亚门的私人号码。
“嘟……嘟……”
快接。
快接。
“喂?”亚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
“亚门!”真户压低声音,“听我说,没时间解释。我发现了潘多拉的秘密,还有……喰种的真相。照片在我手机里,但手机被毁了。你必须去CCG总部地下三层,特别档案区,那里有电梯到B20层——密码0451。里面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他看见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街对面。
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
而是举起了某种发射器。
“真户先生?”亚门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真户先生!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真户闭上眼睛。
然后他说:“亚门,记住,留一个清醒的人在体制内。等他们撕下面具时,活下去。”
他挂断电话。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揉皱的字条,用血在上面快速写了一行字:B20 龙 和修 真相。
然后他把字条塞进电话机的话筒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便利店。
两个黑衣人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投降吧,真户先生。”一个人说,“斯特林先生很欣赏你,他愿意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
真户笑了。
他举起“白鳩”,鞭身垂落在地。
“我这辈子,”他说,“合作过很多人,也背叛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从未做过——”
他深吸一口气。
“——向怪物低头。”
鞭身扬起,银光划破夜色。
战斗只持续了三十秒。
真户吴绪倒在便利店门口的血泊里,“白鳩”断成三截,散落在一旁。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东京的夜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两个黑衣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检查。
“死了。”
“回收尸体吗?”
“指令变更:清理现场,制造喰种袭击假象。斯特林先生不希望这件事闹大。”
他们开始处理现场。
而在便利店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店员,看着柜台上的公共电话,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电话,拨打了110。
“喂?警察吗?这里……这里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