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棚屋顶挡不住半夜的雨。
水滴从油布的破洞漏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雾岛董香侧身躲开一处漏水，背靠着潮湿的木板墙，闭上眼睛假寐——不是真睡，是降低身体能耗，像喰种在食物匮乏时做的那样。
旁边，铃屋什造正用一把小刀削木棍，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精准的弧度，木屑一片片落下。他削得极其专注，仿佛手里不是柴火棍，而是某个仇人的骨头。
“别弄出太大动静。”绚都低声说。
“知道。”什造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
金木研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阴影里。他没有睡，赫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夜行动物的眼睛。他在“听”——听整个收容所数百人的呼吸、心跳、梦呓。
大部分是疲惫和绝望的波长。几个孩子在哭，很快被大人捂住嘴。有夫妻在低声争吵，为了最后一点干粮。更远处，两个男人在偷偷交易什么，金属碰撞声很轻。
但金木的注意力不在这些杂音上。
他在追踪白天那个黑发少年——艾伦·耶格尔的气息。
距离大约八百米，在收容所北边一片条件稍好的临时板房里。艾伦的呼吸很重，睡眠很浅，梦里还在磨牙。他身边，那个叫三笠的女孩睡得像块石头，呼吸平稳得可怕，但每次艾伦翻身，她的心跳就会快半拍。
还有阿尔敏，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里带着轻微的鼻塞声，梦里大概还在背书。
“目标很稳定。”金木用只有队友能听见的气声说，“情绪波动大，但没离开过区域。”
“继续监控。”绚都盘腿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路径信号模拟器的原型机，此刻屏幕暗着，只在角落有个微弱的指示灯，显示它在持续扫描周围的意识波动。
“有收获吗？”董香睁开眼睛。
“微弱的网络信号。”绚都盯着指示灯，“像无线电背景噪音，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这个世界的‘路径’网络是活的，只是……大部分节点在沉睡。”
“能找到接入点吗？”
“需要更靠近‘坐标’。”绚都收起装置，“或者找个智慧巨人当跳板。”
提到智慧巨人，几人不约而同想起还关在东北山洞里的吉克·耶格尔。红后每隔六小时远程检查一次生命体征，那家伙还在昏迷中，猎犬Ⅱ型守着洞口。
“明天怎么行动？”什造削好了木棍，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朝墙角一掷——
木棍钉死了一只老鼠，尖叫声刚冒头就断了。
“去训练兵团报名处。”绚都说，“我们需要合法身份接近核心。红后已经伪造了档案，四个从沦陷城市逃出来的孤儿，年龄调到了十六岁——刚好够报名下限。”
“真要参加训练？”董香皱眉，“三年太长了。”
“不用三年。”绚都摇头，“我们只需要通过初试，拿到进入训练营的资格。之后，可以用‘特殊才能’申请缩短训练周期，或者……直接找机会接触高层。”
“特殊才能？”什造来了兴趣。
绚都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型投影仪，在地上投出一段画面——是保护伞技术部根据无人机数据逆向还原的“立体机动装置”工作原理图。
瓦斯推进，钢索牵引，刀刃切割。
“这东西效率不低，但材料太差，结构也有优化空间。”绚都指着几个节点，“如果我们提供改良方案，甚至拿出更轻更强的合金和纤维，他们没理由拒绝。”
金木点头：“而且，提供技术的人，通常会被允许旁观甚至参与后续测试。那是接触兵团高层的最好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董香重新闭上眼睛，“天亮出发。”
雨还在下。
收容所的鼾声、梦话、哭泣声混成一片。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光束透过油布缝隙，在泥地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四个人像四块石头，沉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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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
训练兵团报名处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有男有女，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和茫然。偶尔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大概是之前落选的，眼神里多了些不服输的狠劲。
艾伦·耶格尔排在队伍前段，三笠和阿尔敏一左一右跟着他。他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报名处那扇木门，像要把门板烧穿。
“他真的很想进去。”金木排在队伍中段，低声说。
“仇恨是最好的动力。”绚都观察着周围，“注意左边那个黄头发的，昨天和艾伦打架那个。他看艾伦的眼神不对，今天可能还会找茬。”
果然，轮到艾伦登记时，黄发少年——让·基尔希斯坦，故意挤到他身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喂，恶魔的后裔，你也配来报名？别到时候见了巨人尿裤子。”
艾伦猛地转身，拳头攥紧。
“让！”阿尔敏赶紧拉住艾伦，“别在这里闹事！”
三笠没说话，只是往前半步，挡在艾伦和让之间，眼神冷得像冰。
登记员——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教官，基斯·夏迪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要打出去打，打完了再回来登记。下一个。”
艾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回去继续填表。
让嗤笑一声，也去另一边填表了。
“幼稚的冲突。”董香评价。
“但有用。”绚都说，“注意基斯教官，他在观察每个报名者的反应。这不是普通的登记，是初步筛选——看谁易怒，谁冷静，谁有领导潜质，谁是刺头。”
轮到他们四个了。
基斯接过绚都递上的伪造档案，扫了一眼：“卡米特来的？四个人一起？”
“是。”绚都说，“城市破了，只有我们活下来。想加入训练兵团，杀巨人。”
理由很直接，符合逃难孤儿的逻辑。
基斯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留。那眼神很锐利，像能剥开皮肉看到骨头。他在绚都脸上停留最久——大概是觉得这个“少年”太过冷静，不像十六岁。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档案上盖了章。
“去后面体检，然后等通知。初试三天后。”
“谢谢教官。”绚都微微点头，带着三人离开。
走出报名处时，金木回头看了一眼。
基斯教官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里有些疑虑。
“他怀疑我们。”金木说。
“正常。”绚都不意外，“我们的伪装不是天衣无缝。但怀疑没关系，只要他找不到证据，而我们能证明价值，怀疑就会变成‘这四个人有点特别，但能用’。”
体检很简陋：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基本体能。四人刻意压低了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不扎眼，但也不至于被淘汰。
走出体检帐篷时，他们又碰到了艾伦一行人。
那个叫阿尔敏的棕发少年正在安慰艾伦：“基斯教官就是那样，对谁都严厉，不是针对你……”
艾伦没听进去，他正盯着训练场另一头——几个教官正在演示立体机动装置。钢索喷射，人影在空中划过弧线，刀刃砍断木桩上的假人脖子。
动作干净利落。
艾伦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一定要学会。”他喃喃道，“用这个，把巨人全部杀光。”
三笠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然后轻声说：“我会保护你。”
阿尔敏苦笑。
金木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艾伦低声回应三笠：“我不要你保护，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典型的少年热血发言。
但金木“看”到艾伦说这话时，体内那团能量核微微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钥匙在渴望被使用。”金木对绚都说。
“那就给他机会。”绚都看向训练场，“红后，立体机动装置的改良方案准备好了吗？”
【已就绪。优化点：瓦斯压缩效率提升28%，钢索纤维强度提升40%，刀刃合金配方已调整（降低重量，提升硬度和韧性）。所有优化均基于本世界可获取材料，确保可实现。】
“很好。等初试通过，我们就去找基斯教官‘献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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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当天，天气晴朗。
项目很简单：长跑、引体向上、平衡木、以及最基础的格斗对练。
四人继续控制成绩。绚都拿了综合第三，金木第七，董香第十二，什造……他差点没收住，在格斗环节把对手摔出去五米远，好在最后关头卸了力，只让对方摔了个灰头土脸。
基斯教官全程背着手观看，表情像块石头。
结束后，他公布了通过名单。艾伦、三笠、阿尔敏都在列，让也通过了。Alpha小队的四人自然也在。
“通过的人，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基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训练很苦，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退出。
“那就解散。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迟到的人，滚蛋。”
人群散去。
绚都正准备带人离开，基斯忽然叫住他们：“你们四个，等一下。”
四人停下脚步。
基斯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卡米特来的？那地方我听说过，三年前就沦陷了，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来了。
绚都早有准备，脸上露出适当的悲伤和麻木：“躲在废墟里，吃老鼠，喝脏水。后来遇到一队调查兵团的侦察兵，他们给了点补给，告诉我们往北走，说这里有墙。”
半真半假。调查兵团确实偶尔会派出小队到墙外，虽然大部分回不来。
基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问：“你们的身手，不像只靠逃命练出来的。”
“为了活命，什么都得会一点。”绚都说，“而且……我们杀过巨人。”
这话一出，基斯眼神变了。
“杀过巨人？用什么？”
“捡来的刀，自制的陷阱，还有……”绚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投影仪——和之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专门准备来“展示”的。
他按开开关，投影在地上显示出几段模糊的画面：四个瘦削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用简陋的钩锁和刀刃配合，困住一个矮小的巨人，最后一人冒险冲上去，用削尖的铁棍刺穿其后颈。
画面是红后用之前半岛战斗的影像改的，模糊处理，看不清脸，但动作够真实。
基斯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
“是。”绚都收起投影仪，“所以我们来报名。我们知道怎么杀巨人，但我们缺更好的工具，缺系统的训练。我们想进调查兵团，想杀更多。”
理由充分，情感合理。
基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训练结束后，来我办公室。带上你们那些‘土办法’的详细记录。”
“是，教官。”
基斯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什造才开口：“他信了？”
“信了七分。”绚都说，“剩下三分是疑虑，但我们的‘价值’已经让他愿意冒险观察。这就够了。”
四人离开训练场。
走到半路，金木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城墙方向。
“怎么了？”董香问。
“有人在看我们。”金木的赫眼微微收缩，“不是基斯，是别人。墙上的哨塔，第三个窗口。”
众人用余光扫过去。
哨塔窗口站着个人，穿着宪兵团的白色披风，拿着望远镜，正朝他们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总觉得那目光不太友好。
“宪兵团的人为什么关注我们？”董香皱眉。
“可能是例行监视新人。”绚都说，“也可能是……有人注意到了我们和普通难民的不同。”
“要处理吗？”什造的手摸向腰后——那里藏着压缩状态的赫子刀刃。
“不。”绚都摇头，“别打草惊蛇。正常行动，保持低调。红后，标记那个哨塔位置，持续监控。”
【已标记。】
他们继续往回走。
城墙投下的阴影很长，像巨人的手掌，慢慢覆盖整个训练场。
而在阴影之外，海的那一边，马莱帝国的军部大楼里，一份匿名送达的“墙内防御弱点分析报告”，正被几个高级军官传阅。
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坐标：
希干希纳区，东南角。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处墙体结构特殊，疑似早期建造缺陷。若集中火力攻击，或可制造突破口。建议：派遣精锐小队试探。”
军官们交换眼神。
有人质疑报告来源，有人兴奋于可能的突破。
最后，坐在主位的老将军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
“派战士候补生去。”他说，“让那些艾尔迪亚崽子试试。成功了，是马莱的荣耀。失败了……也只是损失几个罪民。”
命令下达。
几小时后，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小型快艇，载着四名战士候补生和一名教官，悄悄驶离马莱港口，航向墙内大陆。
船头，那个在格斗训练中打断对手鼻梁的黑发男孩——莱纳·布朗——正擦拭着分配给自己的步枪。他眼神坚定，嘴唇紧抿，像已经做好了为马莱献出一切的准备。
他身边的女孩，安妮·利昂纳德，靠着船舱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一个戒指，轻轻转动。
更远处，贝尔托特·胡佛呆呆地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官在船舱里写任务日志，笔尖划过纸张：
“渗透侦察任务：确认希干希纳区东南角墙体弱点。若确认，标记坐标，等待后续指令。严禁与墙内人员接触，严禁暴露身份。”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而墙内，Alpha小队刚刚回到收容所那个漏雨的棚屋。
金木躺在草垫上，盯着油布破洞外的那一小块夜空。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