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训练场其实是个废弃的仓库改造的。屋顶很高,横梁上挂着几盏煤气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晃。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新刷油漆的刺鼻。
墙边立着几个训练假人,稻草塞的,外面套着破布做的“巨人皮”,脖子上用红漆画了个圈。旁边还堆着些旧器械:生锈的杠铃、磨秃的平衡木、几套明显报废的立体机动装置骨架。
韩吉·佐耶站在仓库中央,双手叉腰,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站在面前的四个“预备生”。
雾岛绚都、金木研、雾岛董香、铃屋什造。都穿着训练兵团的制服,但站姿明显和周围那些真正的新兵不一样——太稳了,肩不晃,腿不抖,眼神平直,呼吸匀得像是量过。
仓库里还有另外几十个新兵,都是这次初试里表现不错的。艾伦·耶格尔在第一排,站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像要跟谁决斗。三笠在他左边,阿尔敏在右边。让·基尔希斯坦站在他们后一排,时不时斜眼瞅艾伦的后脑勺。
“好了,小鬼们!”韩吉一拍手,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这里是你们的‘课外补习班’。我是你们的老师,韩吉·佐耶,调查兵团第四分队队长,专攻巨人生态研究——也就是研究那些大块头是怎么活、怎么动、怎么杀人的。”
她踱步,靴子踩在木板地上发出吱呀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报名训练兵团,是因为想杀巨人。热血,挺好。”她停在艾伦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但光有热血,你连墙都出不去就会变成巨人大便。”
艾伦脸一红,但没退缩,反而把胸挺得更高。
韩吉直起身,继续走:“所以,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是——怎么在巨人面前,先保证自己别死太快。”
她走到仓库角落,拉下一块蒙着帆布的板子。帆布滑落,露出后面钉在墙上的巨幅解剖图。
不是人类解剖,是巨人。
图上画着一只十五米级的普通种,肌肉、骨骼、内脏——如果那算内脏的话——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显眼的是后颈那块,用红色特别标出,旁边写着一行大字:“唯一致命区域,深度约1.5米,大小因人而异。”
新兵们骚动起来。有人吸气,有人小声议论。
“安静。”韩吉敲了敲板子,“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靶心’。其他地方,你砍断腿、挖掉眼睛、甚至把肠子掏出来——都没用。它们能再生,速度比你们想象得快。”
她拿起教鞭,指着图上几个部位:“这里是声带位置,巨人不会说话,但会吼,音波能震懵你。这里是视觉神经集群,大多数巨人主要靠视觉和热感追踪,所以别以为躲在暗处就安全。这里是肌肉纤维走向,看到没?全部向后颈方向汇聚,像树根扎进土里。这意味着什么?”
她环顾四周。
阿尔敏小声说:“意味着……攻击后颈,能切断整个身体的能量供给?”
“聪明!”韩吉朝他竖起拇指,“所以记住:砍其他地方是浪费体力,浪费瓦斯,浪费刀刃。你们要做的,是飞起来,绕到它脑后,一刀,插进去,搅碎,然后撤。干净利落,像杀猪。”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新兵们脸色都不太好。
“第二课。”韩吉走到另一块板子前,拉下帆布,“巨人的分类。”
这张图上画着好几种不同的巨人形态:普通种、奇行种——又细分出爬行种、跳跃种、投掷种等等,还有一张模糊的草图,标注着“智慧巨人(疑似)”。
“普通种最好对付,动作慢,脑子笨,按教科书打法就行。”韩吉说,“奇行种麻烦点,它们不按常理出牌,有的会爬墙,有的会跳,有的甚至能用石头砸你。遇到这种,别硬刚,先观察,找规律。至于智慧巨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
“那是另一种东西。它们有战术,会思考,甚至可能保留部分人类记忆和情感。调查兵团遇到过三次,每次……都死了很多人。”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气灯火苗的噼啪声。
“你们当中,以后如果有人进了调查兵团,”韩吉扫视所有人,“记住我的话:见到智慧巨人,别想着单挑立功。发信号,等支援,或者——跑。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显然和艾伦脑子里“杀光所有巨人”的热血口号不太一样。他眉头皱得死紧,拳头在身侧攥着。
韩吉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继续讲课。
接下来一个小时,她讲了巨人的行为模式、常见攻击套路、小队配合的基础阵型。讲得很细,连巨人迈步时重心怎么转移、转身时视线盲区在哪、吼叫前胸腔会有微小膨胀这种细节都说了。
新兵们听得认真,尤其是阿尔敏,笔记记得飞快。
绚都四人也在听,但更多是在观察。观察韩吉的教学方式,观察其他新兵的反应,观察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金木的赫眼一直微微泛着红光,他在用视觉记录——不是记笔记,是直接扫描那些解剖图的生理结构,和已知的喰种、丧尸、B.O.W.做对比。
结论是:巨人确实像某种“简化版”的生化兵器。再生能力类似RC细胞,但更粗糙;能量来源不明,但肯定不是常规生物代谢;智力低下,像是被阉割了大脑功能的……
工具。
对,就像工具。被设计出来,只有一个目的:破坏,吞噬,然后……等待被“回收”。
金木想起祭坛上那块规则碎片,想起那句“回收协议”。
他忽然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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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十分钟。
新兵们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艾伦、三笠、阿尔敏走到仓库角落。
“那个后颈的深度……”艾伦比划着,“1.5米,也就是说,刀刃至少要刺进去那么深?这得多大的力气?”
“立体机动装置的惯性能提供足够的冲力。”阿尔敏翻着笔记,“韩吉分队长说了,关键是角度和时机。垂直刺入效率最高,斜着刺容易滑开,而且……”
三笠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的解剖图,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图刻进脑子里。
另一边,让正跟几个同龄人吹牛:“我叔叔在驻屯兵团当小队长,他说其实大多数巨人傻得很,只要你……”
“喂。”铃屋什造突然凑过去,笑嘻嘻地问,“你叔叔杀过巨人吗?”
让一愣,转头看见什造那张娃娃脸,下意识挺胸:“当然!他参与过两次墙外清理行动,亲手干掉过三只!”
“是吗?”什造眨眨眼,“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巨人血溅到眼睛里,会烧得你哭爹喊娘?或者砍后颈的时候,如果刀刃不够快,会被肌肉夹住,然后巨人一扭头,连人带刀一起甩出去?”
让噎住了。这些细节,他叔叔确实没说过——或者说,他叔叔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让狐疑地看着他。
“猜的。”什造耸耸肩,转身走了,留下让在原地脸色变幻。
雾岛董香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低声对绚都说:“什造又在惹事。”
“随他。”绚都手里摆弄着一个立体机动装置的扳机组件,“只要不暴露身份,让他玩。”
“那个韩吉,”金木走过来,声音很轻,“她教的东西……太系统了。不像是一两代人能总结出来的。”
“说明调查兵团用血换来了很多经验。”绚都说,“也说明,他们真的很缺人——缺到要把这些宝贵的经验,教给一群刚通过初试的孩子。”
“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为了让他们快点变成能用的人。”
休息结束,韩吉拍拍手:“好了,接下来是实战模拟。两人一组,用训练刀,一人扮演巨人,一人扮演士兵。目标:‘巨人’要抓住‘士兵’,‘士兵’要绕到‘巨人’身后,用刀背碰一下后颈位置。开始分组!”
新兵们乱哄哄地开始找搭档。
艾伦自然是和三笠一组。阿尔敏和另一个瘦小的女孩组了队。让找了平时跟他混的一个男孩。
韩吉走到绚都四人面前:“你们四个,跟我来。”
她带他们走到仓库另一边,那里有几个更复杂的训练假人——关节能活动,脖子上套着可拆卸的硬质护颈。
“你们有经验,玩点难的。”韩吉说,“这些假人的‘后颈’我调过位置,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深度也不一样。而且……”她拉动一根绳子,假人突然开始缓慢旋转,“它们会动。”
她看向四人:“还是两人一组,董香和什造一组,绚都和金木一组。规则一样,但我要你们在三十秒内完成。开始。”
董香和什造对视一眼。
什造咧嘴一笑:“女士优先?”
“闭嘴。”董香已经动了。她没有用立体机动装置——训练用的一直没发下来——而是直接冲刺,假人刚转过来,她已经矮身滑到侧面,训练刀反手一刺,刀背精准地敲在假人后颈偏左三寸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什造吹了声口哨,然后自己上。他的动作更疯,几乎贴着假人旋转的手臂擦过,刀在手里转了半圈,从腋下刺出,正中后颈。
“七秒。”韩吉看着怀表,“不错。下一组。”
绚都和金木上前。
两人都没说话,但几乎同时起步。绚都正面吸引假人“注意”,金木从侧翼绕后。假人转向金木时,绚都已经到了另一侧,刀背轻触后颈。
“十一秒。”韩吉记录,“配合默契,但可以更快。再来一遍,这次假人转速加倍。”
训练继续。
仓库另一头传来吵闹声——艾伦和让那组吵起来了。大概是让扮演“巨人”时故意刁难,艾伦没绕过去,急了。
“用立体机动装置就容易多了!”艾伦大声说。
“墙外可没那么多建筑给你钩!”让反驳,“而且瓦斯会用完,钢索会断!到时候你怎么办?用脚跑吗?”
两人几乎要打起来,被韩吉吼了一嗓子才消停。
金木一边训练,一边用余光观察那边。
艾伦气得脸通红,但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那团被压抑的能量核,似乎又活跃了一些。
“他在成长。”金木对绚都说。
“危险也在成长。”绚都擦了擦汗,“如果我们不快点拿到想要的东西,等那把‘钥匙’自己打开门……可能会放出我们控制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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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训练结束。
新兵们累得东倒西歪,三三两两往回走。艾伦还在跟阿尔敏争论某个战术细节,三笠安静地跟在后面。
绚都四人走在最后。
韩吉叫住他们:“等等。”
她走过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着他们:“你们今天表现很好。好得……不像第一次接触这些知识。”
来了。
绚都神色不变:“我们在墙外见过巨人,也琢磨过怎么杀。”
“不止是见过吧。”韩吉歪头,“你们那些配合,那些闪避动作,还有对假人弱点的判断……太熟练了。像是练过几百遍。”
“逃命的时候,每天都在练。”金木说。
韩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吧。反正对我来说,你们越厉害越好。调查兵团需要厉害的人。”
她拍拍绚都的肩膀:“明天下午,装备部要测试你们改良的钢索纤维,记得准时到。”
“是。”
韩吉走了,哼着不成调的歌。
四人走出仓库。夜色已经深了,训练营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巡逻士兵的提灯在远处晃动。
“她在试探我们。”董香说。
“试探就试探。”什造伸了个懒腰,“反正她抓不到把柄。”
“别大意。”绚都加快脚步,“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他们走向预备生宿舍。
路过一栋建筑时,金木忽然停下,看向二楼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埃尔文·史密斯的办公室。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似乎在争论什么。
金木的赫眼微微收缩,捕捉到细微的声音片段——
“……不能冒险……”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可能是米克副官。
然后埃尔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必须确认……如果墙外真的有……”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金木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他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墙外有什么?
马莱的战士已经登陆了。
而调查兵团……似乎也在准备着什么。
风暴的云层,越积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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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墙外海岸线以北五公里,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莱纳·布朗在检查装备。步枪擦得很亮,子弹一颗颗数过,匕首磨得锋利。安妮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树林,手里还捏着那个戒指。贝尔托特靠在山壁上,眼睛半闭,像是在睡觉,但呼吸很浅。
教官在洞深处,用小型电台接收信息。静电噪音断断续续,偶尔传来几个词:“……确认……等待……”
莱纳擦完枪,抬头看向安妮:“你在想什么?”
安妮没回头:“想这堵墙。想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恶魔的后裔。”莱纳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你信吗?”安妮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些故事。”
莱纳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城墙,想起墙内那些温暖的灯火。想起小时候在收容区,母亲抱着他说:“我们要赎罪,要为祖先的罪孽赎罪……”
可赎罪的方式,就是撕开别人的墙,杀死别人的家人吗?
“我们是战士。”莱纳最终说,“战士不想这些。”
安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
“教官。”贝尔托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教官放下耳机:“等到命令。马莱需要确认墙内防御的薄弱点是否真的可以利用。如果确认……我们会是第一批踏进去的人。”
“踏进去之后呢?”安妮问。
教官没回答。
山洞里只有电台的静电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莱纳重新低下头,擦那把已经擦了三遍的步枪。
他不敢再想了。
一想,手就会抖。
而战士的手,不能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