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团的人来得比预想快。
第二天上午,训练刚开始,三辆黑色马车就停在了营门外。车夫的制服笔挺,马匹油光水滑,跟训练营那些拉货的瘦马站一块儿,像贵族闯进了难民营。
基斯教官亲自迎出去。他在门口跟领头那人说了几句话,脸上面无表情,但金木站在五十米开外都看见他后脖梗子绷出了青筋。
“宪兵团本部。”韩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靠在金木旁边的墙柱上,手里捧个搪瓷杯,热气腾腾,“来的是利威尔班的人。”
“利威尔?”
“调查兵团最精锐的小队。”韩吉抿一口热茶,眯眼,“不过现在归宪兵团管——或者说,宪兵团想把他们都划过去。”
她没看金木,但声音压得很低。
“点名要看新兵训练。”
金木没说话。
训练场上,艾伦还在飞。
他今天比昨天稳多了。钢索射出的角度对了,收索的时机也掐得准,落地时膝盖弯曲卸力,整个人像只初学滑翔的雏鸟。
三笠站在地面,仰头看着,手里还是攥着那根备用钢索。
黑色马车里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矮个子,黑发,刘海几乎遮住半边脸。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宪兵团白色披风,但走路没声,像猫。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制服笔挺,腰侧配着改良过的立体机动装置——比训练营这批测试版还精致。
“利威尔。”韩吉小声说,“别看他矮,砍巨人像切菜。”
金木的赫眼微微收缩。
那矮个子——利威尔——站定在场边,抬眼扫了一圈训练场。
他的目光在艾伦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扫过三笠。
扫过阿尔敏。
扫过什造。
扫过金木。
停顿。
半秒。
然后移开。
金木没动,呼吸都没乱一拍。
但他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被怀疑。
是被“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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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没跟任何人寒暄。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抱臂,看了大概十分钟。
艾伦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转头对上利威尔的目光,愣了一下。
他大概认出了那是谁。
——调查兵团传说中的最强士兵。
艾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利威尔已经转身,往马车走了。
“走了。”他说。
他身后那个男兵愣了一下:“可是团长说……”
“走。”
男兵闭嘴。
马车门关上,三匹马扬蹄,黑色车厢辚辚驶出营门。
来去如风。
韩吉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茶喝掉。
“有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金木问。
韩吉看他一眼。
“利威尔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她说,“他来看,就一定有要看的东西。”
她把空杯往金木手里一塞。
“我回工坊了。下午那批刀刃要验收。”
她走了。
金木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温热的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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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上午。
莱纳在拉风箱。
多特今天打的是马蹄铁。老主顾赶着马车来,车上堆满木桶,轮子陷在泥里,那匹马的后蹄磨秃了一块。
“急用。”主顾擦汗,“下午要送货出城。”
多特没说话,手下铁锤敲得更快。
莱纳拉风箱拉到第两百下,炉火已经白热。多特夹出马蹄铁,浸进水桶,哧——白汽腾起,糊了莱纳一脸。
“那边,”多特忽然开口,头也不抬,“是训练营吧?”
莱纳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
街道尽头,隐约可见训练营的围墙。几辆黑色马车正从那边驶出来,车轮滚滚,马匹精神。
“嗯。”莱纳说。
多特把冷却的马蹄铁扔到一边,拿起另一块坯料。
“我儿子以前也那儿待过。”
莱纳没接话。
“进了调查兵团。”多特夹着铁坯送进炉膛,“出去墙外七次。第八次没回来。”
炉火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窝下两团暗影。
他盯着炉膛里的火,很久没动。
风箱还在拉。
呼——
哧——
呼——
莱纳忽然问:“他叫什么?”
多特沉默了很久。
铁坯烧红了。
他夹出来,放上铁砧,举起锤子。
“多特。”他说,“跟我一样。”
锤子落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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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午休。
安妮蹲在后院台阶上,手泡在盐水里。
老板娘说这能消毒。她没说能不能治裂口,只说别耽误下午工。
盐水扎进指缝,像无数根细针。
安妮没出声。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也在台阶上蹲下,掏出块黑面饼,掰一半递给她。
安妮接过来。
“新来的?”女人问。
“嗯。”
“以前干过什么?”
安妮咬一口面饼,嚼了很久。
“……种地。”
“种地。”女人点点头,“手不像。”
安妮没说话。
女人也不追问。她吃完自己那半块饼,拍拍手站起来。
“城里最近不太平。”她说,“城墙上夜班守卫说,有几天晚上,墙会发光。”
安妮抬头。
“什么色?”
“说不清。蓝绿蓝绿的,像鬼火。”女人压低声音,“老人都说那是墙在叹气,要出事。”
她掀开门帘进去了。
安妮还蹲在原地。
手指还在盐水里泡着。
但她没在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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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下午。
贝尔托特坐在仓库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鱼汤。
工头说今天活多,加餐。
鱼汤上漂着一层白油,几条小鱼骨头,几片葱叶。他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喝。
仓库外,工人们正在卸货。喊号子的声音混着绞盘吱呀,很吵。
但贝尔托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船。
不是货船那种笨重的吃水声,是更轻、更快、吃水浅的小型船。
他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仓库门边,往外看。
海面上,一艘灰篷渔船正收帆靠岸。船身很新,吃水线以下有没擦干净的水痕——不是这片海的。
是远洋过来的。
贝尔托特攥紧拳头。
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年轻些,背个大帆布包,四处张望。
年轻那个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仓库门口,在贝尔托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贝尔托特没动。
他认得那个目光。
——马莱军情处的接头暗号:认人,但不认。
他慢慢退回仓库深处,坐回那碗冷掉的鱼汤前。
手有点抖。
他把手压在膝盖下,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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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傍晚。
艾伦坐在训练场边,拿块破布擦刀刃。
钢索发射器搁在旁边,表面有几道新划痕。
金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艾伦没抬头。
“今天那个矮个子,”艾伦说,“是利威尔吧。”
“嗯。”
艾伦擦刀的动作慢下来。
“他很强。”
“嗯。”
“比我们都强。”
金木没接话。
艾伦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我什么时候能那么强?”
金木想了想。
“不知道。”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三笠一样。”他说,“每次我问这种问题,她就说‘你会变强的’。”
“那是她信你。”金木说。
艾伦擦刀的手停了。
金木没看他。
“有人信是好事。”
艾伦攥着那块破布,很久没动。
晚霞把训练场染成橙红色。远处收操的哨子响了,人群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你信什么?”艾伦忽然问。
金木站起来。
“还没找到。”他说。
他走了。
艾伦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布,刀刃映着霞光,亮成一条橙红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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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夜。
早川理惠盯着屏幕,眼睛已经涩得快睁不开。
但她不敢眨眼。
马库斯今天又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倒数。
她调出那枚隐藏摄像头,放大,再放大。
马库斯坐在床沿,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义肢的指尖在轻微震动——不是敲击,是高频低幅的颤抖。
他在紧张。
早川调出他胸口的生命体征传感器数据。
心率每分钟九十二下,比平时高二十四。
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一次,比平时快八次。
血压142/93。
这个数据,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早川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
然后她看见马库斯低下头。
嘴唇翕动。
她在心里读唇语。
“……唤醒……序列……”
早川按下通讯键。
“斯特林先生,他——”
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单块屏幕,是整个监控系统。
应急灯亮起,刺目的红光灌满房间。
警报还没响。
早川扑向备用控制台。
系统重启需要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她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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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
马库斯抬起头。
灯灭了,门锁的红灯也灭了。
他把贴在胸口的发射器撕下来,指尖抵在启动键上。
序列。
那个他背了三天三夜的频率序列。
他按下去。
发射器震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马库斯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现在,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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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深夜。
金木猛地睁开眼睛。
赫眼不受控地展开,瞳孔缩成针尖。
胸口像被人攥住,闷,紧,喘不上气。
他坐起来。
隔壁床什造睡得像死猪。
董香也醒了,侧头看他。
“怎么了?”
金木按住胸口。
“……碎片。”他说,“碎片在……叫。”
绚都从铺上坐起。
“哪里?”
金木指向窗外。
不是城墙的方向。
是更远处。
大陆深处。
那些废弃的祭坛,沉睡的回收点,还有——
他喘了口气。
“很多。”
绚都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大地下方,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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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希干希纳区,城墙根。
守夜的士兵打了个哈欠。
他靠墙站着,手里的提灯晃来晃去。
忽然,他感觉背后有什么。
回头。
墙还是那堵墙。温热的,沉默的,像头沉睡的巨兽。
但他总觉得……
今晚的墙,比平时更暖一点。
他把手贴上去。
是错觉吧。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巡逻。
在他身后,墙体深处,那些无数嵌在角质层里的微小结晶,亮了一瞬。
蓝绿色。
像鬼火。
然后暗下去。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