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时，天刚亮透。
门开着。
埃尔文坐在里面，背对着门，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那张地图挂了几十年了——三道墙，四个区，密密麻麻的标注。韩吉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敲了敲门框。
“进来。”
她走进去。
站在他身后。
没说话。
埃尔文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张地图。
过了很久。
“死了多少？”埃尔文问。
“还没统计完。”韩吉说，“训练营那边……可能有一半。”
埃尔文点点头。
“裂缝呢？”
“还在。风一直灌。”
“调查兵团？”
韩吉沉默了几秒。
“米克活着。利威尔重伤，但能活。三笠没事。阿尔敏没事。让、柯尼、萨沙……都活着。”
她顿了顿。
“死了三十七个。”
埃尔文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新画上去的缺口——希干希纳区，玛利亚之墙，裂缝。
“你画的？”韩吉问。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韩吉看着他。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的手。
撑在桌子上。
指节发白。
她认识埃尔文多少年了？从她还是个分队长的时候，从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他的手抖。
现在在抖。
很轻。
但她在看。
“团长。”她说。
“嗯。”
“你昨晚睡了没？”
埃尔文沉默了几秒。
“睡了。”
“睡了几分钟？”
他没回答。
韩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着那张地图。
那道上百年来从来没变过的三道墙，现在有了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很小。就一个点。
但有了就是有了。
“墙外面是什么？”韩吉问。
埃尔文转头看她。
“你问我？”
“问谁都行。”韩吉说，“反正没人知道。”
埃尔文沉默。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
“你倒是想得开。”
韩吉也笑了。
“想不开能怎么办？”她说，“想不开那些巨人就不来了？想不开那道缝就能合上？”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缺口。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那边到底有什么。”
埃尔文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地图。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说。
韩吉没说话。
窗外，运输舰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
训练场。
三笠站在木人桩前面。
挥刀。
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阿尔敏蹲在旁边，翻着那本破手册。
“你数到多少了？”他问。
三笠没答。
又一刀。
“三笠。”
又一刀。
“三笠。”
她停下。
转头看他。
阿尔敏把手册合上。
“你从昨天晚上站到现在，”他说，“刀都快卷刃了。”
三笠低头看手里的刀。
确实卷了。
她收了刀。
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数到多少了？”三笠忽然问。
阿尔敏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三笠说，“他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数东西。”
阿尔敏想了想。
“天花板吧。”他说，“那个房间的天花板是一块一块的。”
三笠点点头。
“他从小就爱数东西。”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阿尔敏看着她。
“他会回来的。”他说。
三笠没说话。
“那种人，”阿尔敏说，“放出去，就会回来。”
三笠转头看他。
“你学韩吉分队长说话？”
阿尔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点像。”他说。
三笠也笑了一下。
很轻。
很快就没了。
远处，有人喊他们。
是让。
“喂——你们俩——过来吃饭！”
阿尔敏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三笠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着天空。
运输舰一艘接一艘，从头顶飞过。
遮住太阳。
又移开。
她站起来。
跟在阿尔敏后面。
——
食堂是临时搭的。
几张长桌，几条长凳，一桶不知道什么煮的粥。
让站在桶边，手里拿着勺。
“一人一碗，不许抢。”
柯尼挤过来，碗伸得老长。
“我饿了两天了！”
“谁不是饿了两天？”让给他舀了一勺，“端着，滚。”
柯尼端着碗蹲到墙角去了。
萨沙排在后面，眼睛盯着那桶粥，跟盯猎物似的。
让看见她，手里的勺顿了一下。
“你……少吃点。”
“凭什么！”
“就凭这一桶不够这么多人分。”
萨沙瞪着他。
但没反驳。
端着碗走到柯尼旁边，蹲下。
三笠和阿尔敏走过来。
让给三笠舀了一勺，给阿尔敏舀了一勺。
阿尔敏端着碗，看着里面的粥。
稀的。能照见人影。
“就这个？”他问。
让看他一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
阿尔敏点点头。
端着碗走到萨沙那边，蹲下。
三笠站在桶边，没走。
让看着她。
“怎么了？”
“利威尔兵长呢？”
“医疗室。躺着。断三根肋骨，腿被压了一下。”
“能活？”
“能。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
三笠点点头。
端着碗走了。
让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低头看了看桶里的粥。
还剩一半。
够不够？
不知道。
——
医疗室。
其实就是一间没塌的房子，临时收拾出来，摆了几张床板。
利威尔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三笠走进来。
他听见脚步声，没转头。
“死了没？”三笠问。
“快了。”
三笠在他床边坐下。
端着碗。
没吃。
利威尔转头看她。
“手里端的什么？”
“粥。”
“给我喝一口。”
三笠把碗递过去。
利威尔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还给她。
“什么玩意儿。”
“让煮的。”
“让那小子煮的粥也敢叫粥？”
三笠没说话。
她把碗放在旁边。
坐着。
利威尔看着她。
“你站裂缝那边站了一夜？”
“嗯。”
“看见什么了？”
“风。”
利威尔沉默了几秒。
“那小子呢？”
三笠没说话。
利威尔懂了。
他看着天花板。
“会回来的。”他说。
三笠转头看他。
“你也这么说？”
利威尔哼了一声。
“韩吉那个四眼说的？”
“阿尔敏也说了。”
“那不就结了。”利威尔说，“这么多人说他能回来，他回不来也得回来。”
三笠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
利威尔看着天花板，嘴角也动了一下。
——
食堂门口。
阿尔敏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
让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那个手册呢？”
阿尔敏从怀里摸出来。
让接过去翻了翻。
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画着图。
“这都记的什么？”
“巨人。”阿尔敏说，“巨人怎么动，怎么攻击，弱点在哪儿。还有马莱的兵，他们怎么列阵，怎么开枪，怎么退。”
让翻了几页。
“你记这个干什么？”
阿尔敏沉默了几秒。
“艾伦不在，”他说，“他的那份，我来顶。”
让看着他。
阿尔敏没抬头。
低着头，拿筷子搅碗里的粥。
让把手册还给他。
“行。”他说，“顶不住的时候说一声。”
阿尔敏点点头。
让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那个粥——”他说，“确实不太好喝。”
阿尔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下次你让萨沙煮。”
让也笑了。
“让萨沙煮？那这一桶都不够她一个人尝咸淡的。”
——
训练营废墟边上。
韩吉坐在一块石头上，端着碗，看着远处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运输舰一艘接一艘，从裂缝上空飞过。
她忽然想起埃尔文的手。
撑在桌子上，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也在抖。
跟埃尔文一样。
她把手攥紧。
继续喝粥。
——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废墟上。
照在裂缝上。
照在那艘还在往外运东西的运输舰上。
食堂门口，蹲着几个喝粥的人。
训练场上，站着几个发呆的人。
医疗室里，躺着一个不能动的人。
团长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一夜没睡的人。
三笠坐在利威尔床边，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阿尔敏蹲在墙根底下，手册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今天的日期。
让站在桶边，看着越来越少的粥，心想明天得想办法多弄点。
萨沙蹲在墙角，眼睛还在盯着那桶粥。
柯尼靠着墙，已经睡着了，碗扣在腿上，剩的粥淌了一地。
韩吉坐在石头上，看着裂缝。
没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里，有东西在动。
像清晨的风。
凉。
但没那么凉了。
——
远处，裂缝那边。
又一艘运输舰飞过去。
遮住太阳。
又移开。
阳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三笠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
空的。
那个杯子呢？
那个变形的搪瓷杯——
她把它放哪了？
她不记得了。
她看着空空的双手。
看了很久。
然后把碗放在地上。
站起来。
往外走。
“去哪儿？”利威尔问。
她没答。
她去找那个杯子。
那个被他捏变形的杯子。
她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