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往西斜的时候，战场从海滩移到了街巷。
那些从第一波登陆里活下来的马莱士兵，已经退进了希干希纳区的废墟里。他们三五个一组，躲在塌了一半的房子后面，躲在倒掉的城墙碎石后面，躲在那些还没被炮弹掀翻的街角。
调查兵团的人追了进去。
然后是巷战。
——
让端着步枪，贴着墙根往前摸。
他不知道自己摸到哪了。周围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塌的，没塌的，半塌的。街上全是碎石，每踩一步都得先看看脚底下，不然就会绊一跤，或者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踩到了。
软的东西。
他低头。
是一只手。
从碎石里伸出来的，手背朝上，指甲缝里卡着泥。
不是马莱的。
是墙内的。
手很小。女人的，或者孩子的。
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
停了会死。
他绕过墙角，看见前面有三个马莱士兵。
他们背对着他，正在往一栋半塌的房子里张望。
他端起枪。
瞄准。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想起柯尼说的话——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
他还没杀过。
现在是第一次。
他瞄准那个离他最近的背影。
手还在抖。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往房子里走了半步。
他扣下扳机。
砰。
那个背影倒下去。
另外两个猛地转身，举枪。
他来不及躲。
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
他蹲下。
缩在墙角后面。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旁边有人冲过去。
是调查兵团的人，他不认识，刀已经拔出来了，往那两个马莱士兵那边冲。
然后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然后是两声闷哼。
然后是安静。
他蹲在那儿，喘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过去。
那两个马莱士兵躺在地上，脖子被切开，血还在往外冒。
他低头看着他们。
很年轻。
可能跟他差不多大。
一个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盯着那双眼睛。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扶着墙。
吐了。
——
柯尼蹲在另一条街上，守着那具尸体。
他已经守了半个小时了。
那是他母亲的尸体。
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胸口被炮弹的碎片打穿了，血早就流干了，脸色灰白，眼睛闭着，是她自己闭的，还是别人帮她闭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他把她就地放下。
然后就蹲在旁边。
守着。
有马莱士兵从街角冲过来，他就端起枪打。
打跑了，就继续蹲着。
守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是让。
脸色惨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
他没说话。
柯尼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守着那具尸体。
过了很久。
让开口了。
“我妈还活着。”他说，“在罗塞之墙那边。”
柯尼没说话。
“你妈……”让没说完。
柯尼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沉默。
又过了很久。
让站起来。
“走吧。”他说，“不能一直蹲着。”
柯尼没动。
让看着他。
“你妈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柯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转身。
跟着让往前走。
没回头。
——
萨沙蹲在一栋房子的二楼上，从窗户往外看。
下面是一条窄街。五个马莱士兵正在往这边走，列着队，举着枪，走得很慢。
她舔了舔嘴唇。
不是因为紧张。
是饿。
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那块干粮，她塞给那个死去的驻屯兵团士兵了。
她盯着下面那五个人。
脑子里算着距离。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她端起弓。
瞄准。
放箭。
第一个人倒下去。
剩下四个散开，找掩护，往楼上开枪。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打碎了身后的窗框。
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从另一个窗户翻出去，沿着屋顶跑，跑到另一栋房子，从另一边往下看。
那四个人躲在街角的掩体后面，正对着她刚才待的那栋楼开枪。
她搭箭。
瞄准。
放箭。
第二个人倒下去。
剩下三个反应过来，往她这边冲。
她没跑。
她蹲在那儿，搭箭，瞄准。
第三个人冲到街中央的时候，她的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开始往回跑。
她站起来。
搭箭。
瞄准。
放箭。
第四个人倒在街口。
第五个人转过街角，跑了。
她放下弓。
蹲在那儿。
喘气。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饿。
她往怀里摸了摸。
空的。
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站起来。
顺着屋顶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栋楼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那五个人的尸体躺在街上。
她想了想。
然后她跳下去。
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在他身上翻了翻。
翻出一块干粮。
硬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没管。
塞进嘴里。
嚼。
咽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
继续走。
——
贝尔托特还蹲在那片废墟后面。
从早上蹲到现在。
他没动过。
那团蒸汽已经散了。超大型巨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具人类尸体躺在海滩上——他的前任，那个把巨人传给他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
他应该跑。
跑得远远的。
跑回马莱。
跑回收容区。
跑回母亲身边。
但他没动。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战场。
看着那些穿灰色军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着那些穿绿色斗篷的人，在废墟里穿梭。
看着那些银白色的东西，把尸体一具一具拖走。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破墙那天晚上。
他变成超大型巨人，踢开那道门。
门后面有房子。
房子里面有人。
那些人——
他闭上眼。
但那些脸还在。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冲过来砍他腿的男人。那个躲在柜子后面、看着他的小女孩。
他睁开眼。
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
三笠从街角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马莱士兵举枪瞄准一个墙内的士兵。
那个士兵背对着他，正在跟另一个人搏斗，没看见。
三笠没停。
她冲过去。
在那个马莱士兵扣下扳机之前，一刀斩断了他的脖子。
血溅在她脸上。
她没擦。
继续往前走。
那个被她救了的士兵转过头，想说什么。
她已经走远了。
——
阿尔敏蹲在一堵墙后面，翻着手册。
他记完了马莱士兵的阵型和移动轨迹。
现在开始记那些机甲。
它们怎么走，怎么攻击，怎么配合，怎么拖尸体。
全记下来。
写着写着，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很近。
他抬起头。
旁边蹲着一个墙内的士兵。
很年轻。可能比他还小。
抱着头，在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尔敏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
不是冷血。
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来没安慰过人。
从来都是别人安慰他。
他继续写。
手很稳。
但耳朵还竖着，听着那个哭声。
哭了很久。
然后停了。
阿尔敏抬头。
那个士兵已经站起来了。
擦了擦脸。
端着枪，往前走。
没回头。
阿尔敏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低下头。
继续写。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街巷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马莱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
墙内的士兵，也开始从各个角落走出来。
有的活着。
有的躺着。
有的被抬着。
让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
柯尼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捡的半块干粮，没吃，就那么攥着。
萨沙从街角转出来，嘴角还沾着干粮渣子。
她看见他们，走过来，蹲下。
“还有吃的吗？”她问。
让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刚吃完？”
萨沙摸了摸肚子。
“又饿了。”
让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
一半给她，一半给柯尼。
柯尼摇头。
“我不饿。”
让看着他。
柯尼低下头。
“我不饿。”他又说了一遍。
让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饿不饿都吃。”他说，“不吃会死。”
柯尼看着手里的干粮。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吃。
嚼得很慢。
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没擦。
就那么嚼着。
让转过头，没看他。
萨沙也转过头。
三个人蹲在那儿，看着街对面那堵塌了一半的墙。
太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
影子越拉越长。
——
远处，裂缝那边。
那些银白色的机甲还在走动。
那些尸体还在被拖走。
那些活着的人，还在废墟里找自己的同伴。
韩吉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