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抬头看向聂怀桑的背影。
他还背对着他们,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肩膀却微微绷紧,显然是竖着耳朵在听。
要不要叫他过来?魏婴有些犹豫。聂怀桑对外一直说兄长在闭关,如今亲眼见到兄长被分尸的证据,能承受得住吗?
可再想想聂怀桑这些日子的“演戏”,那看似慌乱下的步步引导,分明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魏婴忽然明白过来——或许,聂怀桑比他们更早知道兄长被分尸,甚至早就清楚吃人堡里藏着两条腿骨。
他扬声道:“聂宗主,过来看看?”
聂怀桑的扇子停了。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副“被逼无奈”的表情,目光落在魏婴手里的腿骨上时,却骤然凝固。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先前的慌乱和委屈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就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是……是兄长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魏婴点头,将腿骨小心地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魂错不了。”
聂怀桑盯着那截断骨,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悲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工匠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堡外,石堡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满地沉默的骸骨。
怨气在空气中流动,却仿佛被一种更深沉的悲伤压了下去。
魏婴看着聂怀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出戏,聂怀桑演得太累了。
石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工匠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群仓皇的鬼魅。
魏婴余光扫过那几个缩着肩的工匠,扬声吩咐:“各位师傅辛苦了,先退下休息吧。这边暂时不用砌了,切记——今夜所见所闻,半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冥界才有的森然,“否则祸从口出,谁也护不住你们。”
工匠们本就对这半夜刨坟的差事满心抵触,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应是,提着灯笼匆匆退了出去。
灯笼的光晕在石道里晃了晃,很快就没了影,仿佛生怕多沾半分这里的阴气。
石室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阴风吹过断墙时的呜咽。
聂怀桑望着魏婴手中那截泛着冷光的腿骨,故作痛心疾首地叹气:
“唉……没想到兄长的残骨竟藏在此地,我这个做弟弟的竟一无所知,实在是……失职啊。”
他垂着眼,声音里的愧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演得连烛火都仿佛跟着黯淡了几分。
魏婴抱着手臂,歪头看他,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聂宗主这话就不对了。
你不是不知,是不敢知,不愿知,更是早早心知肚明,对吧?”
聂怀桑心头一跳,手里的扇子却摇得更欢了,连连摆手:“莫公子说笑了!我资质愚钝,常年只知逗鸟遛狗,哪懂这些阴诡秘事?”
“哦?”魏婴挑眉,缓步走到他面前,将那截腿骨往他眼前凑了凑。
烛光落在骨头上,映出断面平整的切痕,像一把钝刀割过的痕迹。“可我怎么觉得,你今夜连夜带人砌墙,根本不是怕惊扰先祖,是怕我们来晚了,挖不出这墙夹层里的骨头,怕我们查到金光瑶藏尸的痕迹呢?”
话音落地的瞬间,聂怀桑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扇柄在掌心硌出红痕,扇骨摇到一半猛地停住,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像被戳破的纸灯笼,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魏婴和蓝湛会追着刀灵线索找来,算准了他们会怀疑吃人堡,却没算到魏婴拆墙拆得这么干脆,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那些年刻意堆起来的懦弱假面,仿佛被这截骨头戳了个洞,漏气了。
“霸下有灵,常年躁动,皆因主魂尸骨残缺,不得归位。”
蓝湛的声音忽然在旁响起,清冷得像淬了冰,“你明知根源,却隐忍多年,装作一无所知。”
两人一唱一和,像两把精准的刀,层层剥开他伪装的皮囊。
聂怀桑望着那截腿骨,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裹着数年的隐忍,吐出来时,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先前那副纨绔子弟的松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的懵懂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像藏着一汪寒潭。
“罢了。”他轻声道,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刻意,“二位既已看破,我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抬眸看向那截腿骨,烛光映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恨:
“我兄长一生正直,嫉恶如仇,待谁都掏心掏肺。
可结果呢?轻信奸人,被暗算,被分尸,“尸骨东藏西埋,整整数年,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那些年,他穿宽袍大袖,摇着扇子逛花楼,任人笑他无能,笑他撑不起聂家。
可谁知道,每个深夜里,他对着兄长空荡荡的书房,指尖攥得有多紧?谁知道,他寻到蛛丝马迹,却不能报仇,是有多疼?
魏婴脸上的戏谑敛了去,点了点头。
人都爱说聂怀桑是废物,却忘了,最会藏锋的往往是看似最钝的刀。
“所以这些年,你故意装傻,暗中搜集线索,借刀杀人,就是为了给聂大哥报仇?”
聂怀桑淡淡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我修为浅,势单力薄,硬碰硬,连金光瑶的衣角都碰不到。
我能做的,只有忍。忍到有人能替我掀开这层黑幕。”
他等了数年,等的就是魏婴。等一个能让金光瑶万劫不复的契机。
魏婴低头看着手中的腿骨,又弯腰往墙夹层里摸了摸。
指尖触到几片细碎的骨渣,还有一缕极淡的灵气——那是霸下的气息,虽已黯淡,却依旧带着聂明玦的刚烈。
“不止这一块。”他直起身,“金光瑶分尸藏骸,心思缜密,绝不会只藏一处。这里只是其中一个点,剩下的残骨,定在其他阴煞之地。”
蓝湛俯身,指尖拂过夹层石壁上的刻痕,那些刻痕歪歪扭扭,像极了金光瑶的笔迹。“阴煞聚骨,怨气锁魂。”他声音清冷,“此地怨气深重,正好压制聂大哥残魂,让他无法聚灵,无法申冤。”
好狠毒的算计。杀人,分尸,藏骨,锁魂,一步都没落下。
聂怀桑垂眸,指尖掐进扇骨:“他以为天衣无缝,却忘了霸下有灵。刀灵数年躁动,早就把线索递到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