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先跳下去。
她跑进药坊,直奔矮桌。
把闻诊录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在第十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比别的勾都大。
画完又在旁边写。
“第十副,大青龙汤,县令府小公子,一剂退烧。“
“哥哥说不走了。“
写完把炭笔放下。
沈老头端着茶碗坐在门口。
“回来了?”
“回来了!”
“看对了?”
“看对了!一剂就退烧了!”
“方子谁开的?”
“我开的!”
“药谁抓的?”
“我抓的!”
“石膏用了多少?”
“一两!”
沈老头喝了口茶。
“胆子不小。”
“他口渴厉害,必须用一两。”
“麻黄呢?”
“三钱,发汗。”
“没出事?”
“汗出透了就退了。”
沈老头点了点头。
“出师了。”
小鱼儿愣了一下。
“出师?”
“嗯,能独立看病开方抓药了,出师了。”
小鱼儿站在原地。
她回头看萧凛。
萧凛把药箱放在柜台上。
“恭喜。”
小鱼儿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出师了。”
“出师了。”
“哥哥不走了。”
沈老头看了萧凛一眼。
“不走就好。”
小鱼儿跑到沈老头面前,蹲在他脚边。
“沈爷爷,谢谢你教我。”
沈老头端着茶碗,没看她。
“谢什么,你自己学的。”
“你教我的。”
“老朽只教了一半,另一半是你自己悟的。”
小鱼儿蹲在他脚边,铃铛安安静静的。
萧凛在药柜后头整理药箱。
把药材一包一包放回原位。
靛蓝色药囊挂在药箱上,晃了晃。
沈老头看着那药囊。
又看了看小鱼儿。
“丫头。”
“嗯?”
“这药坊以后是你的。”
小鱼儿抬头。
“我的?”
“老朽看不动了,你接。”
“我才三岁半。”
“三岁半怎么了,三岁半也能坐堂。”
“那沈爷爷你呢?”
“老朽坐在门口喝茶。”
小鱼儿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沈老头坐在药箱前,旧册子摊开。
“今日丫头去县令府,独立看诊。“
“大青龙汤,麻黄三钱,石膏一两,一剂烧退。“
“问病、摸脉、开方、抓药、煎服法交代清楚,全是自己做的。“
“十副药,出了一次错,自纠了,算九副半。“
停了停,又写。
“马车上,萧公子说不走了。“
“丫头抱着他哭。“
“老朽说这药坊以后是她的。“
他合上册子。
伸手碰了碰靛蓝色药囊。
把药囊从药箱上解下来。
搁在矮桌上。
药坊是丫头的了。
药囊也是。
那个旧葫芦,他留在药箱上。
旧的跟他,新的跟她。
小鱼儿把靛蓝色药囊挂在腰上。
药囊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药囊里装着她的闻诊录、炭笔,还有萧凛给她的那团棉花。
沈老头坐在门口,茶碗换了个新的。
矮桌后头的位置,正式归小鱼儿了。
萧凛把矮桌擦了一遍,又把戥子搁在她右手边。
小鱼儿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药坊门口挂了块新木牌。
是周掌柜帮忙做的,上面写着四个字。
“小沈大夫”。
小鱼儿仰头看那块牌子。
“哥哥,字写得好不好看?”
“好看。”
“你看都没看。”
萧凛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
小鱼儿乐了,铃铛响了一声。
······
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个妇人,抱着个奶娃娃。
奶娃娃脸上起了一片红疹子,哭个不停。
“小沈大夫,我娃脸上起东西了。”
小鱼儿凑过去看。
红疹一片一片的,有小水泡。
“起多久了?”
“两天了,越起越多。”
“发烧吗?”
“不烧。”
“吃什么了?”
“就喝奶。”
“你吃什么了?”
妇人愣了一下。
“我?我就正常吃饭。”
“有没有吃辣的、腥的?”
妇人想了想。
“前天吃了虾。”
“虾?”
“嗯,河里捞的。”
小鱼儿让娃娃伸手。
娃娃太小,手攥着拳头。
小鱼儿轻轻掰开,三根指头搭上去。
脉浮数。
“是奶疹。”
“奶疹?”
“你吃了虾,过奶给娃,娃起了疹子。”
她翻药谱。
“婴儿奶癣,风热外侵,用消风散。”
“但娃太小,不能吃药,得外洗。”
她翻到外洗方那页。
金银花、连翘、苦参、黄柏、地肤子,煎水外洗。
小鱼儿把方子写下来,用量减到最小。
写完递给萧凛看。
萧凛看了一遍。
“苦参减半。”
“为什么?”
“娃皮肤嫩,苦参太苦太燥。”
小鱼儿改了用量。
她自己抓药。
称完检查一遍。
包好递给妇人。
“煎水放温了给娃洗,一天洗两次。”
“你这几天别吃虾、别吃辣。”
“奶水里有火气,娃喝了起疹子。”
妇人接过药,连连道谢。
“小沈大夫多大?”
“三岁半。”
“三岁半就会看疹子了!”
小鱼儿挺了挺胸脯。
“我出师了。”
······
老张头路过药坊,看见新牌子。
“哟,小沈大夫!”
“张爷爷,你膝盖好了?”
“好了好了,多亏了你。”
老张头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小沈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我送你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拐杖。
拐杖是木的,磨得光滑。
“我自己做的,给沈老先生的。”
小鱼儿接过来,递给沈老头。
沈老头看了看拐杖。
“你自己做的?”
“嗯,山上砍的枣木,结实。”
沈老头接过拐杖,拄了一下。
“长短合适。”
“您年纪大了,有个拐杖方便。”
沈老头没说话,把拐杖靠在椅子边。
老张头走了。
小鱼儿看那根拐杖。
“沈爷爷,张爷爷给你做的拐杖。”
沈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见了。”
“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你脸上没写高兴。”
“老朽高兴不在脸上。”
小鱼儿看了看他。
沈老头嘴角翘着。
小鱼儿没戳破他。
······
药坊里来了个汉子,脸上青了一块。
嘴角也破了。
“小沈大夫,给我上点药。”
“怎么弄的?”
“摔的。”
小鱼儿看了看他的脸。
不像是摔的,像是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