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困。”
小鱼儿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夜里都在干什么?”
“称药、翻书。”
“不累吗?”
“习惯了。”
小鱼儿还想问,药坊门口来了人。
······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被孙子背着进来。
孙子把她放凳子上,喘着气。
“小大夫,我奶奶病了。”
小鱼儿跑过去。
“老奶奶,你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摆摆手,没力气说话。
小鱼儿蹲在她面前看。
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眼神散。
“婶子——”
她又顿了一下。
“大哥,奶奶平时吃什么?”
“就喝点粥,别的吃不下。”
“大便呢?”
“好几天才一回,干。”
“说话有力气吗?”
“没力气,说两句就喘。”
小鱼儿让老太太伸手。
手腕细细的,皮肤干。
小鱼儿三根指头搭上去。
按了按。
几乎没有脉。
小鱼儿吓了一跳,又按了一遍。
若有若无,按之全无。
小鱼儿抬头看沈老头。
沈老头站在门口,茶杯端在手里。
“沈爷爷,脉好弱。”
沈老头走过来,自己摸了。
摸完脸色变了。
“虚极。”
“什么虚?”
“气血两虚,脾肾皆亏。”
“她这个年纪,长期不吃东西,元气快耗尽了。”
“能治吗?”
沈老头没直接回答。
“可以补,但补不补得回来,看她自己。”
小鱼儿翻开药谱。
“用十全大补汤?”
“太燥。”
“归脾汤?”
“差一味补肾的。”
小鱼儿想了想。
“归脾汤加杜仲和枸杞?”
沈老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加这两味?”
“杜仲补肝肾,枸杞益精血。”
“老夫人肝肾不足,加了合适。”
小鱼儿在闻诊录上写方子。
白术、茯神、黄芪、龙眼肉、酸枣仁、人参、木香、炙甘草、当归、远志、杜仲、枸杞。
她把方子报给萧凛。
萧凛看了一遍。
“人参另炖。”
“我知道了。”
她在方子上注了。
萧凛抓药,包了两包。
一包煎的,一包另炖的人参。
孙子接过药,手都在抖。
“小大夫,多少钱?”
“不要钱。”
“人参贵。”
小鱼儿回头看沈老头。
“老朽不要钱,但药钱得给。”
孙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我就这些。”
“够药钱了。”
小鱼儿在旁边听见,没吱声。
她偷偷看了萧凛一眼。
萧凛没反应。
沈老头把银子收了。
孙子背起老太太走了。
······
老太太走了,小鱼儿坐在矮桌后头发愣。
萧凛走过来。
“在想什么?”
“老奶奶能好吗?”
“不知道。”
“她的脉我按不到。”
“那是虚脉到极点了。”
“虚脉是什么感觉?”
萧凛想了想。
“像按在一团棉花上。”
“我没按过棉花。”
“软,没有形,没有力。”
小鱼儿在自己手腕上按了按。
“我的不是棉花。”
“你的不是病脉。”
小鱼儿把闻诊录翻到脉学那页。
在弱脉下面加了一行。
“虚脉,按之豁然,空软无力,主气血两虚。”
她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棉花。
画完觉得不像,又划掉了。
萧凛看了一眼。
“画得不像。”
“我没见过棉花。”
“那是木棉。”
“棉花长什么样?”
萧凛没说话,从药柜里拿出一小团东西。
白白的,软软的。
“这是棉花。”
小鱼儿接过,按了按。
“软的。”
“虚脉就这种感觉。”
小鱼儿把棉花贴在手腕上比了比。
“那我以后摸到了,就想起这个。”
“嗯。”
小鱼儿把棉花攥在手心里。
“哥哥,你哪来的棉花?”
“药包里头有。”
“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翻到底。”
小鱼儿把棉花展开,贴在脸上蹭了蹭。
“好软。”
“别蹭,脏。”
小鱼儿把棉花拿下来。
“不脏。”
······
赵夫人来复诊了。
还是周掌柜带来的。
赵夫人进门,脸上有了点血色。
“小大夫,你开的方子真灵。”
小鱼儿站起来。
“婶子,方子不是我开的,是沈爷爷开的。”
“我知道,但你让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你说你不会。”
“我之前看那些大夫,个个都说会,吃了药却不见好。”
“你一个小娃娃,敢说不会,比他们会强。”
小鱼儿不知道怎么接。
赵夫人让她伸手摸脉。
小鱼儿搭上去。
这回没那么乱了。
“还是数。”
“什么意思?”
“数脉主热,婶子体内还有热。”
“但虚的地方也有。”
她看了看赵夫人的舌头。
舌红,苔薄黄。
“热还在,气也虚。”
她翻开药谱。
“用丹栀逍遥散加黄芪。”
沈老头在门口听见,没睁眼。
“为什么加黄芪?”
“她气虚,补气。”
“黄芪补气升阳,她气滞肝郁,合适吗?”
小鱼儿愣了一下。
她低头想了想。
“气滞不能大补,会胀。”
“那换党参?”
“党参平和,补气不滞。”
小鱼儿在方子上改。
丹栀逍遥散加党参。
她把方子报给萧凛。
萧凛抓药。
赵夫人接过药,看着小鱼儿。
“小大夫,这次方子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沈爷爷帮我改了。”
赵夫人笑了。
“有长进。”
赵夫人上了马车。
周掌柜临走跟小鱼儿拱了拱手。
“小大夫,赵夫人回头还要去镇上夸你。”
小鱼儿摆手。
“别夸我,我还在学。”
······
老太太的孙子来了。
小鱼儿一看见他就紧张。
“奶奶怎么样了?”
孙子笑了。
“能喝粥了,说话也有劲了。”
小鱼儿松了口气。
“我看看脉。”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比上次有精神。
小鱼儿搭脉。
还是虚,但能摸到了。
“脉起来了。”
“小大夫,是你救了我。”
“是药救了你。”
“是你敢给我治。”
小鱼儿抬头看沈老头。
沈老头在门口喝茶。
“沈爷爷,奶奶脉起来了。”
“知道了。”
小鱼儿在闻诊录上记。
“复诊,虚脉转细弱,纳食增加,精神好转。”
她又加了一行。
“虚则补之,要慢慢来。”
······
小鱼儿蹲在药田边,手里攥着那团棉花。
萧凛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