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子看了看小鱼儿。
“还有呢?”
“小沈大夫。”
“姓名?”
“小鱼儿。”
林小子笔停了。
“本名呢?”
小鱼儿想了想。
“就叫小鱼儿。”
林小子看了看沈老头。
“就叫小鱼儿。”
林小子在表上写了“小鱼儿”三个字。
“能治何症?”
“内科、妇科、儿科、外伤、蛇伤。”
林小子笔又停了。
“都会?”
“丫头,你回答。”
“都会。”
“你三岁半,会治蛇伤?”
“土皮蛇咬伤,捆扎、放血、外敷半枝莲半边莲、内服蛇药。”
“……”
“小儿惊风,扎人中合谷,十宣放血,羚角钩藤汤。”
“……”
“难产正胎位,臀位转头位。”
林小子的笔搁在桌上。
“沈老先生,这……”
“她出的师。”
“三岁半出师?”
“老朽说了算。”
林小子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小鱼儿。
“也罢。”
他在表上写了,又盖章。
“常备药材?”
沈老头让萧凛把药柜打开。
一格格药材码得整整齐齐。
林小子起身看了一遍。
“炮制过的?”
“白术土炒,甘草蜜炙,柴胡醋炙,黄芩酒炒,杜仲盐炒,都是昨天炮的。”
林小子拿起一片白术看了看。
“土炒的?”
“灶心土。”
林小子放下药片。
“沈老先生,令徒比太医院有些医官还懂行。”
沈老头端着茶碗。
“老朽只教她认药、摸脉、开方,别的她自己悟的。”
林小子收起文书。
“登记完毕,过几日发牌。”
“什么牌?”
“朝廷医坊行医牌,有了牌才算正经医坊。”
“老朽行医四十年,没牌也行。”
林小子笑了笑。
“现在不一样了,没牌不许行医。”
沈老头没说话。
林小子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又停了。
“小沈大夫。”
“嗯?”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谢大人。”
林小子骑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
······
药坊里安静下来。
“沈爷爷,什么是太医院?”
“给皇上看病的地方。”
“给皇上看病的大官来我们这干什么?”
“巡查。”
“他会让我们关门吗?”
“不会,登记了就有牌。”
“有牌才算正经医坊?”
“嗯。”
“那我们现在不算正经?”
“以前算,现在要牌。”
“什么时候发牌?”
“他说过几日。”
小鱼儿趴在桌上。
“沈爷爷,我以前没有名字吗?”
“什么名字?”
“林大人问我本名。”
沈老头端着茶碗,看着她。
“你叫小鱼儿。”
“我以前不叫小鱼儿吗?”
“老朽捡到你的时候,你那么小,跟条小鱼似的。”
“所以你给我取名小鱼儿?”
“嗯。”
“我爹娘呢?”
沈老头没说话。
“沈爷爷?”
“不知道。”
“他们不要我了?”
“也许找不着了。”
小鱼儿没再问。
她坐在矮桌后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铃铛没响。
萧凛从药柜后头走出来。
他在矮桌旁边坐下。
“小鱼儿。”
小鱼儿抬头。
“不管你叫什么,你就是你。”
“可我不知道我从哪来。”
“你从药坊来。”
“可我总不是药坊里生出来的。”
“你是沈老养大的。”
小鱼儿看了看门口。
沈老头背对着她,拄着拐杖站着。
“沈爷爷。”
沈老头没回头。
“你是我爷爷吗?”
沈老头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是。”
“真的?”
“老朽当你爷爷,从捡到你那天就是。”
小鱼儿眼眶红了。
她没哭出来。
她跑到门口,抱住沈老头的腿。
沈老头拍了拍她的头。
萧凛在矮桌旁边坐着,看着他们。
他没过去。
过了一会儿。
小鱼儿松开沈老头。
“沈爷爷,我要是有牌了,是不是就是正经大夫了?”
“是。”
“那我以后可以给皇上看病吗?”
沈老头笑了。
“你连县令都看了,皇上算什么。”
“皇上比县令大。”
“病不挑人。”
“病不挑人?”
“管你是皇上还是乞丐,病了就是病了。”
“那我给谁看都一样?”
“一样。”
“好。”
她走回矮桌,坐下。
“哥。”
“嗯。”
“我欠你的背还没要呢。”
“嗯。”
“我现在想要。”
“现在?”
“嗯,背我到门口看看林大人走没走远。”
萧凛蹲下来。
小鱼儿趴到他背上。
萧凛背着她走到门口。
路上已经没有马蹄声了。
林小子早就走远了。
小鱼儿趴在萧凛背上,看着空空的街道。
“走了。”
“走了。”
“哥。”
“嗯。”
“你说我以后会知道我从哪来吗?”
“也许会。”
“如果不知道呢?”
“不知道也没关系。”
“为什么?”
“你现在在哪,哪就是你的来处。”
小鱼儿想了想。
“那我的来处是药坊。”
“嗯。”
“那你呢?”
“我在哪,哪就是我的来处。”
“你现在在哪?”
“药坊。”
小鱼儿笑了。
“那我们一个来处。”
“嗯。”
门口围了一圈人。
都仰着脖子看门楣。
门楣上多了块新木牌。
红漆底,金漆字。
“沈记药坊,奉旨行医”。
周掌柜挤在最前头,念出了声。
“奉旨行医!朝廷给的名分!”
王婶拽着小鱼儿的胳膊。
“小沈大夫,你现在是官封的大夫了!”
“我以前也是。”
王婶笑了。
“是是是,以前也是,现在更神气。”
······
木牌是两个差役抬来的。
青布衣裳,腰间挂着刀。
差役把牌子往沈老头手里一递。
“沈老先生,林大人让送来的行医牌。”
沈老头接过木牌,掂了掂分量。
“林大人说了,牌子挂出去,就是正经朝廷认可的医坊,谁也不许来找麻烦。”
“替老朽谢过林大人。”
差役拱手,走了。
小鱼儿从药柜后头探出头。
手里拿着一包蛤粉炒阿胶。
盯着那块新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比周掌柜做的那块“小沈大夫”大了两圈。
红漆鲜亮,金漆字闪闪的。
“沈爷爷,挂哪里?”
“门楣上,跟旧的那块挂一处。”
萧凛搬了梯子,把新牌子挂上。
旧的“小沈大夫”挂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