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头，他是指挥若定的主心骨；在这些看着他尿裤子、教他打枪、替他挨过板子的老爷子跟前，他永远是那个不省心、爱耍滑、裤裆还漏风的小混蛋。
阿爷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敲了下铜磬：“家常话回头再唠，正事先办。”
他目光落定在李青云脸上，语气沉而稳：“云儿，今年酒厂挣下的毛熊卢布外汇，我打算全收归国用。你那边，有难处吗？”
李青云连顿都没顿：“阿爷，这还用问？我这条命、这双手、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哪样不是国家给的？我的就是国家的，没半点含糊。”
“四十一亿毛熊卢布，账已结清，随时可交。叶卡捷琳娜家和谢列平家的尾款也快到了，三十亿，一个月内到账，照样一分不留，全交国库。”
童玉老爷子一直绷着的嘴角倏地一松，眼底亮得惊人，手指无意识在膝头敲了两下……这笔钱落袋，酒厂立马扩产，粮仓能堆满，弹药能备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阿爷微微颔首，接着问：“战备粮，先从你库里调一千万吨稻谷，补前线、保统筹，行不行？”
“没问题！”李青云摇头干脆，“不光粮食，罐头厂三条线这一个多月没停过工……牛肉罐头、午餐肉、水果罐头，全按军标产的，国家要，随时拉走，一线部队管够。”
“清单早报给童玉爷爷了，他那儿存着底。”
话音刚落，童玉老爷子笑着接茬，语气里全是纵容：“二哥，单子在我抽屉第二格，压着呢。”
“这三娃子啊，天生的甩手掌柜……外头拼死拼活抢资源，家里记账、盘库、调度这些碎事，他碰都不碰。省心，也让人揪心。怕是他自己掰着指头，都算不清现在攒了多少家当。”
一句玩笑，像往炉膛里扔了把松枝，厅里紧绷的弦“噗”一声松了。几位老爷子相视而笑，肩膀都往下沉了沉。
穷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钱有、粮有、人有、枪有，还怵什么？
笑淡了，二爷身子往前倾半寸，目光如钉，直刺李青云：“三娃子，你在白象那摊子事，干得不小。光搬东西不摸底细？白象现在哪儿驻兵、多少人、什么装备，你总不会两手空空回来吧？”
李青云咧嘴一笑，坦荡得很：“二爷爷，特科吃饭的本事，哪回丢过？干活儿，从来都是情报先落地，手脚才跟着动。”
“先说兵……他们吹牛，说一个‘三哥’能打咱们五个，纯属蒙自己人。真刀真枪拉出来，咱们一个精锐战士，压住仨‘三哥’不在话下；一百个咱的人，放倒五百个白象兵，绰绰有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武器装备……白象现在主力用的还是老掉牙的家伙：李·恩菲尔德No.1MkIII、No.4手动步枪，斯登MkII和MkIII、斯特林L2A1冲锋枪，轻机枪靠布伦MkI撑场面。全是过时货，换代慢、打得少、打不准，人机配合都吃力。”
“咱们呢？全军早就铺开56式半自动步枪、56式冲锋枪；一线精锐早换上了81式步枪；轻机枪以56式、81式为主，少数部队连PKM通用机枪都配上了……火力密度、持续压制能力，甩对方几条街。”
“还有RPJ单兵火箭筒、2B9‘矢车菊’速射迫击炮，两条线都已量产下线，随时能成建制发到前线尖刀部队手里。攻坚有拳头，压制有节奏，快打有准头……白象那套老骨头，真碰上，一照面就得趴下。”
几位老爷子听得很静，没插话，只点头，眼角眉梢透着稳当劲儿。
二爷手往膝上一按，声音压得低，却像敲在铁板上：“三娃子你鼓捣出的这些新家伙，件件是实打实的硬货，是保国门的重器！依我看，这一仗，打得！”他顿了顿，腰杆挺直，“先扫清西南边境那帮白象尾巴，南疆稳住了，再腾出手来，正面对上北边那只巨熊。”
屋里战意一下就起来了，人人肩膀绷紧，眼珠发亮。
只有李青云抬手轻轻一按，嗓音平缓：“二爷爷，这仗……咱们先缓一年半载，不急。”
话音刚落，他没多解释，指尖一推，桌面上便齐整摊开一叠图纸……R-12中程导弹全套设计图、技术参数、结构分解、工艺路线，密密麻麻，毫厘毕现。
纸页铺开，墨线清晰，数据扎实。几位老爷子立刻俯身凑近，目光扫过箭头标注、公差要求、燃料配比，越看呼吸越沉。脸上的神情，从淡然，到微怔，再到瞳孔骤缩、手指微颤，最后是喉结滚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二爷最是性烈，盯着一张推进剂舱段剖面图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肩膀跟着一抖，像被电流窜过脊梁。他猛地抬头，直直盯住李青云，嗓子发紧：“三娃子……你跟二爷说句实话……这玩意儿的整套图纸，你真拿回来了？”
李青云咧嘴一笑，眼角弯出少年气，语气轻松，分量却沉：“嘿嘿，二爷爷，图纸、参数、工装夹具清单，全齐；不光图纸，连一枚实弹，我也一块儿拎回来了。”
满屋寂静。
没人说话，可空气像被攥紧了一样。
R-12“德维纳河”，毛熊冷战头号中程利器，GRAU编号8K63，北约叫它SS-4“凉鞋”。热核弹头当量230万吨，射程2080公里，专压西欧咽喉……眼下才1959年2月，毛熊自己都还没正式列装，离官宣还差整整一个月！
可图纸在这儿，实弹也在隔壁库房锁着。
不是抄的，不是猜的，不是靠情报拼凑的……是真真切切，把人家刚捂热的底牌，提前抢到了手。
几位老爷子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运气，是本事；不是侥幸，是底气。
有人脑子转得快，念头一闪……那颗热核弹头的资料，怕也早被三娃子摸透了？今年搞试爆，八成十拿九稳……
这么一想，所有人心里豁然敞亮：怪不得要等一年半载！
等导弹吃透、核弹落地，双剑合璧那天，才是真正的镇国之本……全域慑敌，寸土不退。到那时收拾西南那帮跳脚的，种花家腰杆子硬得能戳破天，谁还敢横插一杠？
稳住底盘，补上短板，再一锤定音……这盘棋，走得不疾不徐，却步步踩在命门上。
一群打过仗、扛过枪、见过血的老将，此刻望着李青云，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后生晚辈，是看顶梁柱，是看压舱石。
外头喊他“刺头”“难缠”，骂他太横太野；可在这屋里，李家小三爷就是自家最争气的孩子……不耍嘴皮子，不摆空架子，干的全是扎进骨头缝里的事。
之后李青云又陪着几位老爷子聊了会儿外汇调度、粮食储备、战备罐头的对接细节，事无巨细，一一捋清。四十一亿卢布的交接凭证和手续，他亲手存进隔壁专用库房，流程走完，账目分明，半点不留含糊。
真元境的事，老爷子们早心里有数，不必遮掩，也不用藏着掖着。
年后活儿堆成山，全国上下都在铆劲备战，连常年蹲在酒厂盯生产进度的童玉老爷子都被连夜召回来开会……今年这摊子，谁都不敢松半口气。
事情交割干净，李青云起身告辞。叶龙亲自送他出菊花厅。
一踏出院门，肃气稍散，叶龙脚步慢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儿，徐汉宇将军跟青武兄弟，今晚就抵京归队。明早全员大会，汉宇将军，必须坐在主位上。”
跨出核心院落那扇厚重的黑漆门，叶龙脚步一松，偏头瞥了眼李青云，压着声儿道：“三儿，徐汉宇将军跟青武兄弟，今晚就到京了，明早全员大会，汉宇将军必须露面。”
话音顿了顿，他目光沉稳，语气平实：“老爷子们的意思很明白……李家和徐家这门亲事，是稳住大局的实招。青武兄弟人品、本事、履历都挑不出毛病，往后在部队里扎下根、往上走，最合适不过。”
李青云没多言语，只轻轻点了下头。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一听就透：不是简单催人归队，而是定调子、划界限。
他嗓音平静，却带着分量：“龙哥放心。我二哥本来就不爱绕弯子，部队那摊子，他干得踏实、也待得住。再说，李家特科这条路，大哥、二哥从没想过碰……这副担子，本就该我来挑，也只会由我来扛。”
这话听着轻巧，实则句句落进要害。
李家是种花家特科第一世家，几十年扎根隐秘战线，底子厚、分量重；徐汉宇是十大军区总司令之一，手底下兵强马壮，镇守一方。两家一旦联姻，权势相叠、资源互通，朝野上下谁不掂量三分？谁不暗自绷紧神经？
所以，为避嫌、为平衡、也为防着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惹出非议，李青武只能留在部队体系里，一步一个脚印，在徐家派系中成长……特科那摊子，他连边都不能沾。
这恰恰合了李家原本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