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谦打量着眼前的西兰公主,心底浮起一丝讶异。
这是他接待的第三个使团。
第一个倨傲,第二个畏缩。
唯独这位公主,慕容雪,她的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找不到恐惧。
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拆解开来、弄个明白的探究欲。
慕容雪的到来,让驿站内紧绷的气氛,悄然改变。
拓跋宏盯着这位南国公主,目光中是草原雄鹰锁定猎物般的审视与占有。
可慕容雪的视线,却未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
她全部的心神,都被这座小小的驿站,被这里井然有序到诡异的一切所捕获。
她会停下脚步,观察驿卒们如何用桌角的沙漏精准地交接班次,甚至会开口询问计时的误差。
她会走到后厨的门口,看着厨娘如何将每日消耗的食材,登记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账目精确到“两”。
她甚至对那个一拳打穿箭靶的伙夫周师傅,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周师傅。”
慕容雪站在院中,看着正在挥汗劈柴的壮汉,声音清冷。
“你方才那一拳,似乎并非纯粹的筋骨之力,倒像是在调动一股……气?”
周师傅停下斧头,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公主殿下好眼力。”
“俺们教习说了,这叫‘合力’。”
“腰是弓,胯是轴,腿是根,一拳出去,不是胳膊在使劲,是把全身的劲儿,拧成一股绳。”
慕容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解释,朴素却直白。
“那《养气诀》呢?它与这‘合力’之法,又有何关联?”
“那关联可就大了!”
一提到这个,周师傅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教习说,《养气诀》练的是内里的‘气’,这‘合力’之法,练的是外在的‘形’。”
“气足了,形才能更猛。”
“形顺了,气才能更长。”
“内外合一,才能打出最强的劲道!”
他说的,都是武胆院教材里最基础的理论,是每个新兵蛋子都要背诵的口诀。
可这些话落入慕容雪的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她自幼博览群书,西兰王室的典藏也算丰富。
可她从未在哪一本武学典籍上,看到过如此精炼、又如此直指核心的论述。
将虚无缥缈的“气”,与实实在在的“形”,用一种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逻辑,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成熟到可怕的理论体系在支撑。
慕容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大秦,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拓跋宏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慕容雪居然对一个伙夫都彬彬有礼,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不屑又冒了出来。
南国的女人,就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
一个劈柴的粗鄙武夫,有什么好问的。
他决定了。
他要在这位美丽的公主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真正的“实力”。
那不是蛮力,是智慧。
是草原雄鹰的智慧。
晚饭时,拓跋宏端着酒杯,主动走向角落里几名正在低声交谈的大秦学子。
那几名学子,是附近“文胆学堂”的学生,来驿站进行所谓的“社会实践”。
他们的任务,是记录驿站一天之内的人员流动与货物吞吐,并以此为基础,写一篇关于“边关驿站对地方经济影响”的策论。
“几位小兄弟,也是读书人?”
拓跋宏脸上挂着自以为温和的笑容。
那几名学子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这位公子。”
“在下拓跋宏,来自北境月氏。”
拓跋宏自报家门,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素闻大秦乃礼仪之邦,文风鼎盛。今日有缘,想与几位小兄弟,请教一二。”
他这是要辩经。
他要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学问,来碾压这些看起来乳臭未干的穷学生。
以此,找回自己这两日被碾碎的尊严。
那几名学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显出为难。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拱手道:“公子说笑了,我等不过是学堂里的蒙童,学识浅薄,哪敢在贵客面前卖弄。”
“哎,何必过谦。”
拓跋宏摆了摆手,直接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问题。
“《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月氏萨满亦言,天地万物,皆由长生天所化。”
“依几位看,这‘道’与‘长生天’,孰高孰下?其与这万物生发之理,又有何异同?”
这是一个典型的形而上学问题。
空泛,宏大,最适合夸夸其谈,也最难辩驳。
拓跋宏很自信,凭他跟王庭大萨满学来的那点皮毛,足以将这几个穷学生绕得头晕目眩。
然而,那几名学子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没有惊慌,也没有苦思。
他们只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半晌。
还是那个年长的学子,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小心地开口。
“这位……拓跋公子。”
“您这个问题,在我们学堂的《格物学导论》第一章第三节,有过明确的论述。”
“《格物学导论》?”
拓跋宏愣住了。
“是的。”
那学子点头,随即用一种背诵课文的流畅语调说道。
“太傅在书中定义:凡一切脱离实际,无法被观测、无法被证实、无法被量化之辩论,皆为‘伪问题’。”
“‘道’也好,‘长生天’也罢,其本质,是古人因认知能力有限,而构建的朴素世界观模型。”
“它们是对‘宇宙起源’这一终极问题的,不同文明背景下的哲学猜想。”
“此类问题,于修身养性或有裨益,但于经世济民,毫无用处。”
“我等学子,当务之急,并非空谈宇宙起源,而是格物致知,研究如何让水车转得更快,如何让炼铁的炉温更高,如何让百姓的粮仓更满。”
另一个学子也忍不住插嘴。
“就是。与其辩论‘道’和‘长生天’哪个大,不如算一算,从月氏到我大秦雁门关,一支万头羊的商队,其草料、水源的补给线,最优路线规划该如何设计,才能将途耗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第三个学子跟着补充。
“还得考虑沿途气候变化、盗匪袭扰等风险变量,并建立一个三级风险预警与应对模型。”
“……”
拓跋宏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轰炸成了一片焦土。
伪问题?
世界观模型?
宇宙起源?
最优路线规划?
风险预警模型?
这……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