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她很温柔
沈观澜是沈氏的侄儿,与谢沉舟自小便相识,同年科考入朝,算得上彼此的知己好友。
此刻瞧见谢沉舟脸上的巴掌印,他眼底满是戏谑,忍不住啧了一声,凑近打趣,
“不是说猫儿乖顺吗?怎么?被猫挠了?”
这一巴掌打的可是不轻啊。
谢沉舟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要是太闲,就把河北贪墨的案子翻出来再捋一遍。”
沈观澜眉梢一扬,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肩头,毫不在意他的冷脸,
“都已经判了的案子,有什么好翻的?走啊,去藏春坞喝酒去?”
他一早便觉得,那江芷衣与他不合适。
那姑娘生了一张乖顺柔弱的脸,可骨子里,犟得很,压根不是他要寻的温柔乡。
沈观澜暗自腹诽,谢沉舟就是见识的女子太少,才会被江芷衣这副模样蒙骗。
论性情、论温顺,京中名门闺秀,胜她者数不胜数。
就连……他脑海中倏忽划过一张与江芷衣有几分相似的容颜,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拿人家夫人打趣,终究不合礼数。
青竹院。
江芷衣原想寻个由头出门,刚到廊下,便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书瑶。
她脚步略微一顿,朝书瑶轻轻招手,语气平淡
“你过来,教我绣一下荷包。”
书瑶闻言,立刻低着头快步走上前来。
江芷衣带着她转入内室,在八仙桌旁落座,抬眸看向她,开门见山,
“找我有事?”
书瑶沉吟片刻,双膝一弯,径直在她面前跪下,声音压低,
“是,那日姑娘说要奴婢帮忙寻的人,奴婢或许寻到了。”
江芷衣听着眉头一跳,
“当真?”
那一日,她也是随口一说,没真的想要她帮忙。
毕竟,这人是沈氏送过来的。
论容颜,书瑶比雪霁逊一分,可论脑子,却是不知道好多少。
江芷衣压根没信她说的话,只当她是为了引起谢沉舟另辟蹊径,是以将计就计,让她做一回障眼法。
可这会儿,她寻得路子没找到人,她找到了?
不管是真是假,她都得去看一看。
“绿萝,备马车,我要出门!”
江芷衣话音落下,便率先快步朝门外走去。
书瑶跪在原地,手指暗暗掐紧手心,连忙起身跟上。
藏春坞。
临窗的雅间内,一架素色绣屏隔出内外两境,屏外炉烟袅袅,屏内素手抚琴,泠泠琴音自屏风后淌出,缠缠绵绵,绕着案上青瓷酒樽打转。
谢沉舟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垮垮裹着挺拔身姿,墨发垂落几缕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冷冽的面容愈发起尘。
颊边那道浅浅的巴掌印尚未完全褪去,淡粉的痕印落在白皙肌肤上,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指尖轻叩案沿,眉眼微垂,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沉郁酒意。
沈观澜坐在他对面,一身月白长衫,风流倜傥,抬手执起银壶,为他斟满一杯清冽米酒,语气里满是揶揄,
“我都说了,这世上温婉柔顺的姑娘多了去了,你看窈娘这一曲弹得如何?”
谢沉舟端起瓷杯,杯沿抵上薄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只余下冷涩。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四个字毫无温度,
“不堪入耳。”
她已经弹错了三个音了。
眸光不经意扫过屏风后那把古朴雅致的绿绮古琴时,他眉峰微蹙,又淡淡补了四字,
“暴殄天物。”
好好的一把绿绮,在她手中,平白糟蹋了。
正屏风后抚琴的窈娘指尖一顿,琴音微滞,面上飞快掠过一抹难堪,却不敢停下,只得强撑着笑颜,将一曲弹得磕磕绊绊。
曲终收拨,她净手焚香,提着裙摆缓步转出屏风,盈盈屈膝一拜,眼波流转间尽是刻意的柔婉,
“素闻谢大人爱琴如命,琴技冠绝京华,不知窈娘可有这份福气,得大人指点一二?”
京中谁人不知,权倾朝野的谢沉舟府中仅有一位妾室,后院空寂得很。
这是沈大人特意为她铺就的青云路,只要能入谢沉舟的眼,往后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沉舟连眼神都未分给她半分,又自斟自饮一杯,语气淡得像水,
“没有。”
他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给人指点琴技的。
他看起来像是很闲吗?
窈娘脸上的笑僵在原地,她将目光投向与谢沉舟对坐饮酒的沈观澜。
沈观澜最见不得美人窘迫,心知再留窈娘在此,以谢沉舟的冷硬性子,指不定要说出更伤人的话,当即抬手轻咳一声,语气温和,
“是我的不是,今日谢大人心绪不佳,倒让你平白触了霉头。”
说罢,他偏头看向窈娘,桃花眼弯起一抹风流笑意,
“窈娘先下去歇息,改日,本官亲自来此,为你赔罪。”
窈娘惯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敛衽再拜,声音柔婉,
“既如此,窈娘便不扰二位大人雅兴,先行告退。”
言罢,她抱着那把绿绮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雅间门刚合上,窈娘脸上的柔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苦着脸跺了跺脚。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故意弹错音引谢沉舟注意,反倒落得个技艺粗陋的印象,平白惹了嫌弃。
想着,她偏头看了看沈观澜,又是觉得有些可惜。
沈大人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可惜了,性子太过活络,一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至于谢世子...她看出了世子喜欢绿绮,原本,她该割爱把琴送出去,讨一番好的,可她舍不得。
雅间内,沈观澜接连为谢沉舟斟满三杯酒,看着他眼底渐浓的醉意,忍不住连连啧叹,
“这温柔小意的你不要,只守着那凶婆娘,我也不知道该说你如何是好。”
谢沉舟酒意上涌,耳尖染上一层薄红,俊美面容添了几分醉玉颓山的慵懒。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芷衣的模样——她垂眸浅笑时眉眼弯弯,软声说话时语调温软,彼时刻意讨好他的模样,温柔得能溺死人。
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呢喃,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
“她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