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的主干道上，李昂背着手，步履稳健。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身上。
那件廉价的西装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微服私访”的庄重感。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甚至有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这谁啊？气场这么强？”
“不知道啊，看着像领导，但脸有点嫩。”
“旁边那个拿手机的不是隔壁班王浩吗？他们在搞什么？”
王浩举着手机，感受着周围奇异的目光，心里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暗爽。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宝马敞篷跑车带着轰鸣声。
从后方驶来，一个急刹横在了两人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名牌潮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女的妆容精致，挽着男人的胳膊，神情有些不自然。
正是张晨和林晓月。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才子吗？”
张晨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李昂，夸张地笑出了声。
“刚才听晓月说你在搞直播，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怎么，穿成这样是准备去天桥底下说书，还是去房产中介应聘啊？”
林晓月看着李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冷漠取代。
“李昂，别闹了。你这样只会让人看笑话。“
”张晨是系学生会主席，又是班长，你以后想在江州混，还得靠他关照。“
”赶紧把直播关了，给张晨道个歉，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实习名额。”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就是那个前女友和富二代？”
“这嘴脸，太真实了。”
“主播别怂！怼他！”
“有一说一，这富二代看着挺嚣张，主播能行吗？”
王浩看着张晨，心里有些发怵。张晨家里有钱有势，平时在系里横着走，谁敢惹他？
“老李，要不咱们绕路……”王浩小声说道。
李昂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晨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自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或者一个正在汇报工作却漏洞百出的下属。
“张晨。”
李昂开口了，语气平淡。
“你是社会科学系三班的班长，对吧？”
张晨愣了一下，随即昂起头：“是又怎么样？怎么，想求我？”
李昂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身为班干部，不想着如何服务同学。”
“整天开着豪车在校园里招摇过市，搞这种浮夸的作风。”
李昂背起手，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却让张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这是在体制内，你这种行为叫‘脱离群众’，叫‘享乐主义’。”
“光凭这一点，你的年度考核就不合格。”
李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有。”
李昂的目光扫过林晓月，眼神清澈得有些冷酷。
“林晓月同学，看人的眼光可以现实，但不能短视。”
“你以为你抓住了未来，其实你只是抓住了一个泡沫。”
林晓月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昂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皱。
“我很忙，没空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说完，李昂直接无视了两人，径直从宝马车旁绕了过去。
王浩赶紧跟上，路过张晨身边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晨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被上级领导训斥的错觉！
那种压迫感，让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妈的！装什么装！”
等李昂走远了，张晨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车轮胎。
“李昂！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你论文挂了，我看你还怎么狂！”
林晓月看着李昂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刚才那个眼神……真的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李昂吗？
为什么他刚才说话的样子，比张晨的爸爸——那位副院长还要有威势？
……
甩开了那段幼稚的插曲，李昂带着王浩来到了新实验楼的工地外围。
方才的对峙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如同掸去衣角的微尘。
越是靠近工地，那股刺鼻的粉尘与劣质水泥混合的气味就越是浓烈。
空气中回荡着刺耳的切割声和工人们粗野的叫骂，杂乱而无序。
李昂的眉头，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秒，便不自觉地锁紧了。
视线所及之处，满地都是破碎的砖块和废弃的包装材料，一片狼藉。
一捆捆已经爬上锈迹的钢筋被随意地丢弃在泥地上，任由潮气侵蚀。
那圈本该起到安全隔离作用的蓝色铁皮围挡。
早已歪歪斜斜，好几处都豁开了大口，形同虚设。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呛得王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
透过浑浊的空气，李昂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的脚手架上，几个身影正在高处攀爬移动。
他们的头上空空如也，连最基本的安全帽都没有佩戴。
其中一人甚至单手抓着钢管，半个身子悬在空中，只为递送一块木板，动作惊险万分。
李昂的脚步猛然顿住，脊背挺得笔直。
“乱弹琴！”
一声低沉的怒斥从他喉咙里迸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怒意。
“这就是江州大学的重点工程？”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标杆项目？”
王浩被李昂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镜头都晃了一下。
他看着李昂阴沉得快要滴水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老李，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啊？”
“这地方看着就不太正规，我听说这里的包工头，是混社会的……”
李昂缓缓转过头，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化为更加冰冷和锐利的光芒。
“正因为不正规，才更要进。”
他伸出手指，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动作。
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如果连学校里的工程都敢这么糊弄，都敢如此草菅人命。”
“那将来到了社会上，承建民生工程，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他转头看向王浩，指了指那颗正对着自己的手机镜头。
“小王，把镜头擦干净。”
“接下来看到的每一个画面，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呈堂证供。”
王浩心里怕得要死，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后壳都浸得湿滑。
可当他看到李昂那双燃烧着正义火焰的眼睛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用力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李昂不再多言，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
王浩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将镜头牢牢锁定在李昂那挺拔的背影上。
两人在工地正门口站定。
李昂的目光扫过门口一块歪斜的工程概况牌，上面沾满了泥点。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对着王浩的镜头。
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问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工程的承建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