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
素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
她看着凉，在等他的答案，也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
凉看着她。
这个从他十岁起就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背着贝斯、总是微笑着把便当盒推到他面前的女孩。
在角落里哭过，在舞台上笑过，在无数个日常里安静地待在他的身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缩在角落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想起她第一次拿起贝斯时，手指按在弦上，小心翼翼地弹出第一个音。
想起她在舞台上弹琴时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身上。
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喜欢的眼神。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或者说，不敢回应。
因为回应了一个，就要回应所有人。
而她们每一个，他都舍不得伤害。
但现在——
素世站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句“不想再等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紧张。
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轻，整个人高度紧绷。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伸出手在阳光里等他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想——
“他会握住吗？”
“如果不握怎么办？”
“我是不是太急了”？
但她还是伸出手了。
就像现在，她站在这里，等他的答案。
凉深吸一口气。
“素世。”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凉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却格外清晰。
“我没办法只看着一个人。”
素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也没办法只选择一个人。”
“我知道。”
“这样你也愿意？”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快六年。
从十岁到十六岁。
从她缩在角落里哭的那天，到现在站在鸭川边，握着他的手。
她见过这双眼睛里的很多情绪。
温柔，无奈，心疼，坚定。
唯一没见过的是——
对她的拒绝。
素世忽然笑了。
“凉。”
“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些话，”她说，“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拒绝我？”
凉顿了一下。
素世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一点。
“你担心我。”
“担心我会难受，会受伤，会后悔。”
“所以你才问。”
凉没说话。
素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凉，我认识你多久了？”
“……快六年。”
“六年里，我看过多少次你身边出现新的女孩？”
凉没回答。
素世替他数。
“爱音，灯，立希，睦，诗羽，英梨梨……”
“还有加藤同学，式守同学，丰川同学……”
凉看着她。
素世的眼睛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接受了很久的坦然。
“这六年里，我看着她们一个个出现，一个个走到你身边。”
“我看着她们和你一起演出，一起吃饭，一起笑。”
“我看着她们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一样。”
她的声音轻轻的。
“一开始会难受。”
“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
她笑了笑。
“再后来我发现，你对待她们的方式，和对我的没什么不同。”
“你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好。”
“一样温柔，一样耐心，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一样舍不得伤害。”
凉的手指动了动。
素世感觉到他的变化，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知道，”她说，“就算今天你答应了我，也不会推开她们。”
“对吗？”
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
素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那就够了。”
凉看着她。
“你不介意？”
素世歪了歪头，想了想。
“介意。”
她说得很诚实。
“怎么可能不介意。”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不介意。”
“但是……”
她顿了顿。
“比起介意她们，我更害怕失去你。”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
素世的发丝被吹起来，拂过凉的脸。
痒痒的。
“凉，我喜欢你。”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喜欢到可以接受你身边有别人。”
“喜欢到可以等，可以忍，可以看着你被那么多人喜欢。”
“喜欢到……”
她踮起脚尖。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和昨晚一样轻。
但这次她没退开。
她就那样靠近着，呼吸轻轻洒在他脸上。
“喜欢到，不想再等了。”
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明亮又湿润，里面全是他。
他抬起手。
轻轻捧住她的脸。
素世的睫毛颤了一下。
凉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沾在上面的湿痕。
然后他低下头。
吻了她。
一个缓慢的、带着温度的吻。
素世闭上眼睛。
她的手攥紧他的衣服，然后又松开，攀上他的肩膀。
河边的风还在吹。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响。
居酒屋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来。
但这些都和素世无关。
她只感觉到凉的嘴唇。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凉放开她。
素世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和灯影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非常柔和。
“凉。”
“嗯。”
“你刚才吻我了。”
“嗯。”
“所以……”
她顿了顿。
“你答应我了？”
凉看着她。
素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藏着一丝紧张。
和今早在酒店门口伸手时一样。
和昨晚站在他房门口敲门时一样。
和这六年里每一个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说的瞬间一样。
凉忽然有点心疼。
心疼她等了这么久。
心疼她忍了这么久。
心疼她明明早就待在了他的身边，却要看着那么多人后来居上。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他胸口。
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素世。”
“嗯。”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答应你了。”
素世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凉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你。”
素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从你十岁那年开始，”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就一直在。”
“你在角落里哭的时候我在。”
“你第一次拿起贝斯的时候我在。”
“你在舞台上弹琴的时候我在。”
“这六年里，你每一次笑，每一次难过，每一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都在。”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
素世没说话。
但她的肩膀开始抖。
很轻，如果不是抱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我知道。”
凉说。
“我一直知道。”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
“你喜欢我。”
“很喜欢。”
素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那你为什么不……”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
“为什么不早点说？”
凉沉默了一下。
“因为说了之后，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
素世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装作不知道？”
“嗯。”凉看着她，“装作不知道你喜欢我，就可以继续这样待在你身边，不用面对选择，不用让你为难，也不用让其他人难过。”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说破，你会怎么办？”
“会开心？还是会困扰？”
“会不会因为我知道了你喜欢我，反而不敢再靠近我？”
“会不会……”
他叹了口气。
“会不会有一天，你就不在我身边了？”
素世的眼泪掉下来。
一颗，两颗。
落在凉的衬衫上。
“笨蛋。”她说。
凉看着她。
“你就是个笨蛋。”
素世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知不知道我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出现的时候有多难受？”
“知不知道我看到英梨梨从你房间出来，心里在想什么？”
凉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素世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擦。
“你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为什么——”
凉低头吻住她。
素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过了一会儿，凉放开她。
“对不起。”他说。
素世看着他。
“让你等这么久。”
“对不起。”
素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凉。”
“嗯。”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想过。”
“什么？”
“你说你一直知道。”
“你说你一直在。”
“你说你怕我离开。”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以为……”
“我以为你非常的迟钝。”
“以为你对谁都一样好。”
“以为我永远都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你。”
凉看着她。
素世抬起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擦掉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泪痕。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她说。
凉没说话。
素世看着他，忽然笑了。
“凉。”
“嗯。”
“我喜欢你。”
她今天说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自然。
凉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笑容很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缩在角落里哭，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喜欢他。
这中间隔了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无数个一起练习的午后，无数个并肩走过的黄昏，无数个她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瞬间。
凉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幸运到能遇见她。
幸运到能被她喜欢。
幸运到能站在这里，在鸭川边，在月光下，抱着她。
“素世。”
“嗯。”
“我也喜欢你。”
素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凉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了？”
“你、你再说一遍。”
凉看着她。
“我喜欢你。”
素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箍得很紧。
凉感觉到她在抖。
“凉。”
“嗯。”
“再说一遍。”
“……你喜欢听这个？”
“嗯。”
凉想了想。
“我喜欢你。”
“还要。”
“我喜欢你。”
“还要。”
凉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忽然有点无奈。
“你打算听多少遍？”
素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笑。
“一直听。”
“听到什么时候？”
“听到不想听为止。”
“那要听到什么时候？”
素世想了想。
“大概一辈子吧。”
凉看着她。
素世也在看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
河对岸的灯还亮着，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钟声。
不知道是寺庙的还是别的什么。
凉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他说。
“那就一辈子。”
素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软，带着眼泪的咸味。
凉的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河风吹过来。
这是这个夏日，鸭川边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