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一句一句地说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差点就想开口说谢悠然已经怀了身孕,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份尚浅,胎还没坐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这时候说出来反倒让老太太空欢喜一场。
况且儿子如今生死未明,若他当真回不来了,谢悠然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她唯一的孙儿。
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她攥紧了帕子,将那话死死压在了心底。
老太太见她沉默,也没有再说什么狠心的话,只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往引枕上靠了靠,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了几分。
林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整个人缩在那一方引枕里,像是老了许多。
林氏心里酸了一酸,却到底什么都没说,掀了帘子出去了。
日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背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慢慢撑着引枕站起身来。
李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摆了摆手,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扶我去祠堂。”
李嬷嬷愣了一下,见老太太面色沉沉便没有开口,只应了一声,扶着她出了暖阁。
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得不快,背影微微佝偻着,朝着沈家祠堂的方向缓缓走去。
李嬷嬷跟在她身边,看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里微微颤着,忽然觉得老太太确实老了。
到了祠堂,老太太跪在蒲团上,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上。
她的腰已经不如年轻时挺直了,却还是跪得端端正正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沙哑和疲惫:
“沈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媳沈赵氏跪禀。”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话在肚子里先过一遍,才能说得出口。
“我这一辈子,把孩子们都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认,儿子能有出息顶住沈家门楣,是我的骄傲。
重山争气,中了进士,入了阁,沈家的门楣是他撑起来的。”
她抬眼看了看最中间那块牌位——她公公的牌位,亦是当年的沈家族长。
“您是沈家的家主,您最清楚,一个大家族要往下传,靠的是人才。
重山不肯纳妾,当年我亦是顶着母子决裂这才留下两个血脉。
长孙容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三岁启蒙,五岁能背《论语》,十五岁中解元,十八岁中状元。
他像他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强些。他若是能平安回来,沈家至少还能再旺三十年。”
她的声音有些颤,攥着帕子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像他这样的麒麟子多少年才出一个,如今出在了沈家,求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的嫡长孙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不肖媳沈赵氏叩首。”
老太太给列祖列宗都上了香,又一张牌位一张牌位地看过,目光在最中间那块她公公的牌位上停了许久,才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
她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由李嬷嬷扶着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
她眯了眯眼,走得很慢,背影微微佝偻着,回到松鹤堂径直进了小佛堂。
她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低低地念着经文,为在外远行的孙子祈福。
佛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声。
林氏从松鹤堂出来,没有直接回锦熹堂,沿着花园慢慢地走着。
二月的园子里还带着几分萧瑟,只有几株早梅零星地开着,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被风吹得打着旋。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老太太方才说的那些话。
世家大族子嗣的重要性,她如何会不知道?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沈家主母,比谁都清楚一个家族要传下去靠的是什么。
只不过她心里一直想着,容与和悠然小夫妻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开枝散叶,不必急于这一时。
况且悠然也是争气的,入门半年就有了身孕,往后多生几个,一样可以夫妻和美。
她并非反对儿子纳妾,她只是不想违背儿子的意愿,强行给他塞人。
她自己当年的苦楚自己清楚——婆婆硬塞进来的人,她和沈重山之间那根刺扎了多少年都拔不掉。
她自己被拆散过,所以不愿做那拆散别人的人。
若是儿子主动想要纳妾,她并不会反对。
这世间,并不是每一对夫妻之间都有情爱。
毕竟是一个盲婚哑嫁的世道,成亲之前彼此可能连面都没见过,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忠贞不渝呢?
林氏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口那股闷气慢慢地吐了出来,脚下步子也稳了几分,拐过月洞门,朝锦熹堂的方向走去。
她刚进了锦熹堂的院门,春桃便迎了上来,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低声禀报。
“夫人,少夫人过来了,在偏厅候了一会儿了。”
林氏脸上的神色骤然一紧,脚下的步子便加快了几分,快步往偏厅走去。
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谢悠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面色看着也还好,林氏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些。
她走过去在谢悠然旁边坐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地嗔怪:“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竹雪苑静养吗?怎么出来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谢悠然身后跟着的张嬷嬷和吉祥如意,脸色微微沉了几分,正要开口责问,却被谢悠然抢先截住了话头。
谢悠然放下茶盏,伸手握住了林氏的手,语气平平稳稳的。
“母亲,这事怪不得她们。我是做主子的,我真问起来,她们又怎么敢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