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更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起身。
风凌先看见两点幽光。
幽光悬在雾里，不高，不低。
黑影再动半分。
地面跟着一沉。
管宁横刀上前，喉间一滚。
“又来个大的。”
狐玲儿甩了甩手。
“还真没完了。”
姬凰压住剑柄。
“这回不是各闯各的。”
钟离霁盯住前方，十指微收。
“不对。”
风凌没有动。
“哪里不对。”
钟离霁唇线一紧。
“它没气机。”
管宁偏头。
“没气机还能站起来？”
“能。”
风凌开口。
“这不是活物。”
雾又压近一层。
那道黑影终于露出大半轮廓。
不是人。
不是兽。
是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古碑。
碑身裂痕交错，表层挂着一条条灰白锁链。锁链没有钉在地上，却悬在半空，缓缓摆动。碑面正中裂开一道长缝，缝里不断溢出黑气。黑气不往外扑，只绕着五人慢慢游走。
狐玲儿骂了一句。
“装神弄鬼。”
姬凰朝前半步。
“砍了再说。”
风凌抬手。
“先别出手。”
管宁刀尖一点地。
“少师，看出啥了。”
风凌盯着那座古碑。
“它在等。”
钟离霁低声接上。
“等心乱。”
“等人先动。”
李延春不在身边。
可风凌已把前路看得更清。
问心迷局被破了大半。
真正没碎的，不是雾，不是影。
是五人心口最后那一丝没完全拧紧的缝。
古碑忽地一震。
裂缝里传出一道古老声音。
“人皇之后。”
“神王之裔。”
“龙凰之血。”
“青丘王脉。”
“兽尊新主。”
“既来祖山，为何不跪。”
管宁眼皮一跳，张口便骂。
“跪你大爷。”
狐玲儿跟着开口。
“一块破碑，口气冲天。”
姬凰目光笔直。
“挡路，便碎。”
钟离霁却没接话。
她只盯着碑上那些灰白锁链，声音压得很低。
“风凌。”
“说。”
“这些锁链，不在碑上。”
风凌点头。
“在心上。”
管宁眉头一拧。
“说人话。”
风凌向前一步。
“这碑不是来杀人的。”
“它要人自己认。”
古碑又是一震。
黑气猛地扩开。
五人脚下同时浮现五道灰印。灰印不咬肉身，直扣灵台。姬凰抬剑便斩，剑锋刚落，灰印却毫无损伤。狐玲儿九尾一卷，青白源力拍下去，也只震起一圈雾波。
狐玲儿眼神一沉。
“打不到根。”
钟离霁并指一划，银线自灰印中穿过，竟被一点点磨碎。
“它借的是祖山旧则。”
管宁吸了口气。
“那就没法硬拆了？”
“有。”
风凌看向四人。
“先连上。”
姬凰先明白了。
“人皇作桥。”
钟离霁眸光一亮。
“同源异流。”
狐玲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拿五股本源去顶它一股旧则？”
管宁咧了咧嘴。
“这活，听着就疯。”
风凌掌心一翻，青铜古剑横在身前。
“疯也得做。”
古碑中那道声音再起。
“古来入此者，皆先舍执。”
“不舍，便困。”
“不跪，便灭。”
风凌抬眼，声音不高。
“前人守山，不为逼后人低头。”
“你若真是祖山旧灵，就该认得人皇正气。”
古碑沉了数息。
裂缝中黑气却更浓。
“人皇正气，早已断。”
风凌五指一握。
浩然正气自灵台直起，金绿光华沿脊背层层铺开。背后黄龙虚影缓缓显出，银角微抬，先照亮了他脚下那道灰印。
灰印顿时一颤。
风凌盘膝坐下。
“断没断，不是你说了算。”
管宁愣了一瞬。
“少师，这时候坐？”
风凌闭上眼。
“守好四周。”
姬凰横剑立在左。
“明白。”
钟离霁站到右侧。
“本宫看线。”
狐玲儿往后半步，九尾垂地。
“谁敢动，先撕。”
管宁刀往肩上一架。
“那就开整。”
风凌没有再出声。
他只沉入灵台，先定己心，再开人皇灵神。
黄龙虚影在他身后越发清晰。
这一回，风凌没有拿浩然正气去冲古碑，也没有强压那五道灰印。他把所有锋芒全收了回去，把最纯的那一部分道心剥出来，化成五缕极细的金绿游丝。
一缕向左，入姬凰灵台。
一缕向右，入钟离霁眉心。
一缕往后，缠住狐玲儿心口。
一缕下沉，落在管宁刀背。
最后一缕，仍留在自己灵台之中。
钟离霁身子先是一震。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里闪过一线波动。
“不是灵力。”
姬凰也低声开口。
“是心意。”
狐玲儿怔住。
“这混蛋……”
她鼻尖一酸，又立刻骂出声。
“都这时候了，还来这套。”
管宁提着刀，嗓门却低了半截。
“少师，真够肉麻。”
风凌依旧闭目。
金绿游丝一寸寸送入四人灵台。
没有攻伐。
没有号令。
只有一件事。
守。
一起守。
谁都不丢。
谁都不退。
古碑中的黑气忽然躁了。
裂缝里那道声音头一回带上了怒意。
“此为问心！”
“岂容旁人相扶！”
风凌闭目开口。
“问心，不是逼人独死。”
“同行之道，本就能互证。”
古碑轰然一震。
五道灰印同时发力。
姬凰眼前再度闪出那座刑台。
钟离霁耳边又响起冷宫雪声。
狐玲儿脚下荒原重聚。
管宁四周兽场再开。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姬凰握紧剑柄，腕间那缕金绿游丝轻轻一颤。她忽然看见，不止自己站在刑台前。她身后，还有一道沉稳背影，站得很直。
她唇角一抬。
“还来？”
“那就再砍一遍。”
她抬剑便走。
“先祖的债，晚辈记了。”
“你们的脏，也由晚辈清。”
火势再起。
刑台连同锁链齐齐断开。
那群冷脸长老刚要开口，姬凰已经一步斩到高台。
“闭嘴。”
“今日这脉，只认血，不认你们。”
轰！
火光横推。
幻境再碎一层。
钟离霁那边，雪幕重落。
钟离腾背影仍在往外走。
长老会众人依旧冷眼。
可这次，钟离霁没有再被脚下锁链牵住。
她抬手一抓，那缕金绿游丝缠上指尖。她抬眼望向高位上的钟离昊，声音极稳。
“父亲不是弃。”
“是护。”
“兄长不是绝。”
“是断。”
她迈上长阶，锦带横在身前。
“你们拿旧伤做刀。”
“那本宫便拿真相做剑。”
一带扫出。
冷宫大门先碎。
长老会众影再裂。
钟离腾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这一眼没有言语。
却让钟离霁的心彻底稳住。
“女儿明白了。”
她轻声落下这一句，身后空间神纹骤然铺开，整座幻殿当场崩散。
狐玲儿那边，圣山还在塌。
妖主虚影一步步远去。
四面黑影还在逼。
可她抬起头后，嘴角先挑了起来。
“差点又想哭。”
“真丢脸。”
她抹了把眼角，九尾一甩。
“可惜了。”
“这回有人给底气。”
“那就不装软了。”
青白源力自她身后炸开，尾影一条接一条竖起。
“白帝没倒。”
“圣山没断。”
“风凌也没死。”
“你们拿什么吓我？”
她抬手一按。
“都滚。”
整片荒原被青白光浪平推出去，黑影成排碎散。那道远去的妖主虚影停了一瞬，随即化作清光没入她眉心。狐玲儿愣了下，随即哼了一声。
“行吧。”
“这礼，收了。”
管宁那边最吵。
兽场里全是吼声。
那道逼疯人的声音还在耳边滚。
“你护不住。”
“你救不全。”
“你就是个废——”
话没说完。
管宁已经提刀冲了上去。
“废你祖宗！”
一刀落下，最前头三头黑兽同时断开。他脚步不停，左手握刀，右臂岩纹一寸寸亮起，刀势比先前更沉。
“护不住所有人，老子认。”
“救不到所有人，老子也认。”
“可认了，不等于跪。”
“更不等于认自己不是人！”
他一脚踹飞扑来的黑影，刀背一转，又把另一头凶兽头颅砸碎。
“你想逼老子疯？”
“抱歉。”
“老子兄弟多，疯不起来！”
最后一字落下，岩臂猛地一握刀柄。
黄褐刀光暴起，整座兽场被一刀斩成两半。
四人幻境同时开始崩。
风凌额角也见了汗。
那四缕游丝仍在。
他承的压，比谁都大。
古碑中的声音越来越急。
“不可能……”
“五道本源不同，岂能同心！”
风凌终于睁眼。
“同源异流。”
“你是祖山旧灵，却忘了祖山当年的根本。”
“五族，不是散沙。”
“是同路。”
话音一落，姬凰、钟离霁、狐玲儿、管宁四人同时自各自残境中走出。白雾狂散，四人站位虽乱，目光却在同一瞬间落到风凌身上。
又在下一瞬，同时转向那座古碑。
管宁咧嘴。
“少师，怎么打。”
姬凰抬剑。
“一句话。”
钟离霁并起双指。
“它的根，在裂缝里。”
狐玲儿九尾舒开。
“那就狠狠干。”
风凌起身。
青铜古剑出鞘。
他没有再看古碑，只看了四人一眼。
“信我？”
姬凰先答。
“信。”
钟离霁接上。
“一直都信。”
狐玲儿抬了抬下巴。
“废话。”
管宁把刀往肩上一磕。
“少师指哪，砍哪。”
风凌眼底终于亮起一线锋芒。
“好。”
“那就一起拔刀。”
五人同时踏前。
人皇正气先起，金绿之光为桥。
钟离霁掌中银芒流转，神域空间之力贴上桥身。
姬凰剑锋燃火，金红龙凰之意落入其中。
狐玲儿尾影轻震，青丘净化源力压住四周黑气。
管宁横刀断后，黄褐坤土之力把五道气机稳稳锁在一线。
五股本源，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真正相接。
不是并排。
不是硬捏。
是顺着风凌那一缕“守”的道心，自己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古碑剧震。
裂缝里的黑气开始乱窜。
那道声音头一次露了惧意。
“住手！”
“你们承不起祖山旧则反噬！”
风凌持剑，声音极稳。
“承得起。”
“因为不是我一人承。”
姬凰踏前半步。
“龙凰在。”
钟离霁指尖一压。
“神脉在。”
狐玲儿一甩长尾。
“妖心在。”
管宁大刀顿地。
“兽骨在。”
风凌最后抬剑。
“人道在。”
“五灵同声。”
“破。”
五人同时拔出兵刃。
轰！
金、白、赤、青、黄五色光芒同时炸起，顺着浩然正气织成一道巨大的同心圆环，当空压下。古碑上的灰白锁链寸寸绷断，碑身裂缝被五色之光直接贯穿。黑气刚想外逃，就被狐玲儿的净化源力扫回去，再被钟离霁的空间银线钉死。
姬凰一剑斩碑首。
管宁一刀断碑根。
风凌最后一剑，自正中直贯到底。
“伏龙。”
“净世。”
咔——
先是一线。
再是一面。
最后是整座问心迷局。
它不是碎一角。
是从根上炸开。
白雾被当场掀飞，朝四面八方狂卷出去。裂碎的灰印在半空化成粉末，古碑轰然塌落，散成满地黑尘。峡谷深处那层压了万年的阴霾，被五色同心圆一冲而散，连天都亮了一截。
风凌站在最前。
姬凰、钟离霁、狐玲儿、管宁分列其后。
五人气息起伏都不轻。
可那股连在一起的势，已与入谷前全然不同。
管宁先喘着气笑出声。
“成了。”
狐玲儿抬手擦去额角汗珠。
“总算给它拆了。”
钟离霁望着五人中间尚未散去的五色圆环，眸底微微一动。
“现在，才算真正连上。”
姬凰偏头看了风凌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这条路，能走。”
风凌收剑回鞘，胸口那口气慢慢压平。
“还没到尽头。”
雾已散尽。
峡谷尽头，再无遮掩。
一座散发着苍茫古意的庞大青铜宫殿，静静立在前方盆地中央。
正是轮回殿。
而殿门之前，两排通体漆黑、毫无生气的高大机甲，已经齐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