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里，九盏灵灯一字排开。
三盏亮，六盏暗。
灯下的祖山地势图已换了三回，风凌仍站在案前，指腹压着那枚黑雪晶。晶屑不化，只在掌心缓缓转冷。李延春伏在旁侧，算筹散了一地，额角汗痕未干，眼里却仍盯着图上那三处标记。
旧井。
葬龙坪。
东河口。
姬凰立在木台边，王旗未收，袖口还沾着昨夜黑雪的灰。她望着图中那一线潮纹，眉心微蹙。
“三锁都醒了。”
风凌点头。
“醒得太齐。”
钟离霁抬手，白绫悬于半空，轻轻一振，竟在灵图上压出一道薄薄的神纹。
“不是齐，是被催。”
管宁抱刀站在门口，闻言咧了下嘴。
“谁这么闲，催祖山的门。”
狐玲儿蹲在灯脚，尾尖拂过一盏暗灯。
“黑雪。”
“它落到哪里，哪里就先乱。”
李延春沉声道：“我再算一遍。”
他手指飞快拨筹，片刻后，脸色反而更白。
“不对。”
“三锁之外，还有六处外延点。”
“延津、葬龙坪、东河口，只是中州侧的三处。”
风凌眼神微动。
“说下去。”
李延春吸了口气。
“其余六处，分散在神域、妖域、兽域与深海旧道。”
“九外锁。”
这三个字落下，军府内外同时静了一瞬。
姬凰抬眼看向灵图。
“九处一动，祖山外锁便会连成一体。”
钟离霁轻声道：“那不是锁，是门栓。”
“有人在拔门栓。”
风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图上那六点暗星，忽然问：“神域那边，谁能确认急诏真伪。”
钟离霁眼睫一颤。
“我。”
她抬手，掌心贴上那枚天枢印传来的青金简影。
神纹一亮，空中浮起钟离昊的虚影。
虚影并不完整，眉目间裂着细纹，像隔着受损的水面。可那股神王气息，仍旧稳稳压住了满屋寒意。
钟离昊的声音自简影中传出，短而稳。
“天枢地脉黑线已压住。”
“祖山反噬仍在扩散。”
“七日内，正式盟约必须重启。”
众人呼吸都轻了一下。
七日。
风凌目光不动。
虚影继续道：“延津、葬龙坪、东河口，只是中州侧三锁。其余六锁，已在神域、妖域、兽域与深海旧道显痕。”
这句话落下，钟离霁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低声道：“不是旧痕。”
“是旧盟。”
天枢虚影像被什么牵了一下，裂纹忽然深了半寸。
“还有一句。”
神王的声音顿了顿。
“莫信黑雪中所见。”
风凌眼神一沉。
虚影随即散去，青金简影落回姬凰掌心。军府里只剩灵灯轻响。李延春抹了把脸，像是撑到尽头，仍死死盯着九锁图。
姬凰缓缓开口。
“神王不来。”
“天枢地脉更紧。”
风凌点头。
“他若亲临，神域会空。”
管宁皱眉。
“七日太短。”
狐玲儿小声道：“伤兵还没稳。”
“城也没稳。”
“更别说去找剩下六锁。”
风凌抬手，压住众人话头。
“所以要拆成三路。”
他指向灵图上空白最厚的三处。
“一路赴神域，求法印，确认九锁真形。”
“一路入妖域，催镇山印，免得妖域先乱。”
“一路经东河口，联系深海王庭。”
姬凰看着他。
“谁去神域。”
风凌没有回避。
“我去。”
“钟离霁同去。”
姬凰眼神一闪。
“妖域那路呢。”
风凌看向狐玲儿。
“你回去。”
狐玲儿一怔，随即挺直腰背，尾尖都绷紧了。
“俺也去。”
管宁把刀柄往掌心一拍。
“俺也去兽域。”
风凌道：“你也去。”
李延春低声问：“东河口谁走。”
风凌目光落到灵图上那一道潮纹。
“我亲自去看一眼前路。”
姬凰闻言，终于抬手按住王旗。
“延津呢。”
风凌望向她。
“你守。”
“军府不能空，城不能乱。”
姬凰没有推辞，只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她抬眼看向诸将。
“秦军守粮仓，楚军守旧井，妖骑封外墙，神域先锋巡黑线。”
“谁敢离岗一步，先去碑前跪着。”
话音落下，门外立刻传来一声齐应。
“遵令。”
声浪不大，却稳。
李延春展开灵图，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
“黑雪能扰记忆。”
“若见异象，先验诏，后行事。”
钟离霁眼眸微冷。
“黑雪里藏的，不只是幻。”
“还可能有旧语。”
风凌看了她一眼。
“你察觉到什么。”
钟离霁沉默须臾，轻声道：“神王旧语里提过黑雪。”
“他说，莫信所见。”
“这不像提醒。”
“更像他亲眼见过。”
军府内静得更深。
风凌将那片黑雪晶缓缓拢回掌心，指节慢慢收紧。
“那就先不信眼前。”
“先把能做的做完。”
姬凰转身，王旗一振。
“去立碑。”
旧井边，石料早已备好。
梁起领着敢死营先到，肩上缠着破布，脚步却稳。陈肃、赵黑虎也到了，三人身后，三支敢死营排得整整齐齐。昨日还带怯意的脸，此刻都沉着。项燕旧部站在最前，手里抬着那杆断枪。
梁起将旗插进泥里，低声道：“少师，碑立哪。”
风凌看了眼井口。
“就这儿。”
“名守门碑。”
梁起点头，咬牙把第一块石料推入坑中。陈肃抬土，赵黑虎将断枪竖在旁侧，几名老卒同时起手按住碑石。风凌亲自上前，掌心金绿正气沿碑底铺开，旧井里那点红光随即一亮。
井脉轻鸣。
这一下，连旁边的黑雪晶都微微一颤。
姬凰立在碑前，忽然低声道：“这碑若立稳，延津就不是旧城了。”
风凌回道：“本就不是。”
她望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浅的热。
远处军府方向，李延春忽然快步赶来，脸色极差。
“少师。”
“东河口那边，潮纹在动。”
风凌目光一沉。
“走。”
他转身要去，脚下却忽然一顿。
那枚被他握过的黑雪晶，在碑前火光里竟裂出一道细线。细线极短，像一口无声的笑。风凌眼神骤冷，抬头望向北边葬龙坪的方向。
那里黑云压得很低。
像有谁，正隔着几重山河，看着延津军府。
又像在等他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