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芸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
六百块？
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壮劳力一天工分才几毛钱的年头，六百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哥……你、你没去干啥犯法的事吧？”她声音哆嗦，小手紧紧攥住陈凡的衣角，指节泛白。
陈凡嘿嘿一笑。
“傻丫头，想啥呢？这是咱凭本事挣的血汗钱！”
他蹲下身，视线与妹妹齐平，掰着手指头跟她算这笔糊涂账。
“你当那烧饼摊子哥只拿那点分成？那只是明面上的！大头在后面呢！”
“猪肉、猪油、挂面，这些紧俏货只有我有路子，每一斤每一两，哥都抽着三成利！还有那五香粉、孜然粉，那是独门秘方，这里面的差价，全是咱自家的！”
“再说那炸酱，别人只能闻个味儿，配方死死攥在哥手里。爱莲姐和永华哥出力是多，起早贪黑，那鸭蛋生意更是暴利，大家都不亏！”
陈清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却依旧皱着。
“可是哥，咱们、爱莲姐家、还有孙大哥家，明明咱们出的力最多，方子也是你的，为啥非要分给他们那么多？爱莲姐家还是两口子……”
陈凡闻言，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丫头，这世道，不是光有力气就能活人的。”
“爱莲姐那句话说得在理——永华哥是帮不上大忙，但他是个男人，那就是门面，有他在，地痞流氓才不敢随便掀摊子。”
“至于英子姐，那是孙书记的千金；爱莲姐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户。这一软一硬，一黑一白，就是咱的护身符。”
陈凡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咱们兄妹俩，无依无靠，就像两块肥肉扔在狼群里。没有孙书记这棵大树罩着，没有爱莲姐这张嘴护着，你信不信，咱这生意还没红火两天，就被公社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远亲不如近邻，这六百块钱里，有一半是买平安的钱。做人不能太独，太独了，路就走窄了。”
陈清芸听得入神，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我懂了。爱莲姐和英子姐是好人，永华哥干活也实在，咱们不能亏了人家。”
陈凡欣慰地笑了，这丫头，通透。
“放心吧，咱现在手握六百大洋，票证一抓一大把，家里的米缸满了，面袋子鼓了。以后这日子，只有甜，没有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说吧，想吃啥？天上的龙肉哥弄不来，地上的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能说出来，哥就能给你变出来！”
陈清芸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
“哥……我想吃那个……”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吞了口唾沫。
“就是上次你回来带的那个……油汪汪的，皮特别脆的鸭子……”
那是陈凡第一次从2017年穿越回来带给她的礼物。
她不知道哥哥是从哪弄来的，只知道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陈凡心中猛地一颤，鼻头微酸。
烤鸭。
那是后世满大街都是的便宜货，在这个年代，却是妹妹魂牵梦绕的珍馐。
“成！就吃烤鸭！”
陈凡答应得斩钉截铁。
“你先回家，找同村的小姐妹玩会儿。哥去趟镇上，那家店就在镇子那头，去晚了就卖光了！”
陈清芸有些疑惑，镇上有卖这种鸭子的吗？
但出于对哥哥的盲目信任，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拽住陈凡的衣袖，小脸红扑扑的。
“哥……能不能……再帮我买几个玻璃弹珠？还有……几块水果糖？”
那是班里同学炫耀的资本，也是她心底小小的渴望。
陈凡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都要化了。
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他，此刻却笑得无比灿烂。
“买！都要！弹珠买一袋子，糖买那带花花纸的！”
供销社里人挤人，一股子混合着酱醋味儿和生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清芸紧紧贴在陈凡身后，那双眼睛盯着货架上的标签，每看一眼，眉头就紧锁一分。
“这桃酥……一块二一斤？怎么不去抢！”
她小声嘀咕，拽了拽陈凡的袖口，示意赶紧走。
陈凡却跟没听见似的，大手一挥，指着柜台里的玻璃罐子。
“桃酥来两斤，那牛奶饼干也来两斤！还有这个，那个……”
他在售货员诧异的目光中，又指了指旁边的红糖麻花。
“哥！别买了！家里还有白面……”
陈清芸急得直跺脚，那点儿刚有了六百块巨款的底气，在这一连串的报价声中瞬间泄了个干净。
陈凡根本不理会，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玩具柜台。
几颗流光溢彩的玻璃弹珠静静躺在盘子里，旁边还摆着两个粗糙的木头陀螺和几只竹蜻蜓。
“那弹珠，给我来一袋！还有陀螺、竹蜻蜓，都要了！”
“还有那个，大白兔奶糖，称一斤！水果糖也要一斤！”
售货员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陈清芸的心就在这脆响声中跟着哆嗦。
直到一大包沉甸甸的油纸包塞进怀里，两人走出供销社大门，小丫头还是一脸的肉疼，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败家……太败家了……”
陈凡也不辩解，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剥开一颗印着蓝白兔子的糖纸。
“张嘴。”
陈清芸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那是这个年代最奢侈的甜蜜，顺着喉咙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原本那满腹的“勤俭持家”大道理，瞬间被这股子甜味儿冲得七零八落。
陈清芸眯起眼，脸颊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哼哼。
“甜……”
陈凡看着妹妹那副馋猫样，嘴角勾起笑意。
赚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路过镇子口的炒货摊，热气腾腾的白烟里飘着焦香。
“过年咋能没个嗑牙的？”
陈凡又是一通扫荡，肉包子买了四个，瓜子、花生装了满满两大兜。
回到白石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的古井旁围着几个端着饭碗的婆娘，正唾沫横飞地嚼舌根，一眼瞅见兄妹俩大包小包地回来，那眼神瞬间就变了味儿。
羡慕、嫉妒，还夹杂着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