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知青院的路上。
陈清芸一直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那股子刚才的兴奋劲儿早就没了。
“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
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自责。
“我要是不喊那一嗓子，大伯娘就不会听见，也不用让你费这么多口舌……”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有些枯黄的发丝。
“傻丫头，这哪能怪你？那婆娘属狗鼻子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陈凡停下脚步，看着妹妹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清芸，记住了，咱们做生意，诚信是立身之本。答应了人家的事，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办到。刚才那是权宜之计，但在大牛家这儿，咱们一口唾沫就是一个钉。”
陈清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嘴角又重新泛起了笑意。
“哥，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更小心！”
推开知青院那扇破旧的木门，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屋里带着一丝暖意。
陈凡从墙角翻出一小袋白面，又看了看挂在梁上那块还没舍得吃的五花肉。
明天又是硬仗。
“清芸，早点睡。明天一早，咱们去大舅家。那窝小鸡崽子应该孵出来了，正好把这块肉和那把挂面带过去，给大舅补补身子。”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表。
明天搞定养鸡的事，后天……
“后天，咱们去县城，看团团。”
陈清芸正在铺床的手猛地一顿，回过头，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哥……真的吗？”
“真的。还要去给金老师送点东西。”
第二天清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陈凡哈着白气推开房门，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拎着木桶走向院角的井边，准备打水洗漱。
井边立着个瘦削的人影。
李向阳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扎着马步，双手死死扣住地上的搪瓷脸盆边缘，腮帮子鼓得老高，脖子上青筋直跳，正跟那脸盆较劲。
“嘿！”
一声闷哼。
脸盆纹丝不动。
那盆底的水早就结成了冰坨子，把搪瓷盆和地面焊死在了一起。
陈凡看乐了，这年代的知青虽说干过几年农活，但在生活常识上有时候还是缺根弦。
他走过去，随口打了个招呼。
“早啊，李知青。跟这盆练气功呢？”
李向阳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幽幽地盯着陈凡，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怨念。
陈凡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好心指点。
“这么拔是拔不出来的，把盆都得拽变形了。你去厨房搞点热水，沿着边儿浇一圈，冰一化，盆自己就蹦出来了。”
李向阳没动。
他松开手，直起腰，那股子怨念几乎要化成实质从头顶冒出来。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陈凡一眼，然后把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塑。
这人有毛病？社恐晚期？
陈凡心里嘀咕一句，摇摇头懒得再管闲事。
“得，您继续练。”
他拎着桶转身走向厨房，哼着小曲儿去掏兜里的钥匙。
手指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一瞬间，陈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钥匙在他兜里。
昨晚防备大牛的大伯娘来偷菜，这一整夜，厨房那把大铁锁一直挂在门上。
知青院总共就这么一个灶台。
没有钥匙，就没有火；没有火，就没有热水。
李向阳不是不想浇热水，他是连根柴火棍都摸不着！
刚才那股子怨念，那是被尿憋急了找不到厕所还得听人讲大道理的绝望啊！
陈凡猛地转身，看着寒风中那个瑟缩的背影，老脸罕见地一红。
这乌龙闹大了。
“那个……李知青！”
陈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在李向阳死寂般的注视下，以此生最快的手速捅进锁眼。
“咔哒。”
锁开了。
“误会，纯属误会！昨晚这不是防贼嘛，顺手就给锁了。对不住啊，真对不住！”
陈凡一边赔笑，一边手脚麻利地抱柴生火。
干透的松针遇到火星，“呼”地一下窜起老高。
没过十分钟，一壶滚烫的热水便提到了井边。
这一回，陈凡没敢劳驾李向阳动手。
他小心翼翼地把热水沿着脸盆边缘浇了一圈。
白烟升腾，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传来。
那只倔强的搪瓷脸盆终于松动，被李向阳一把抄进怀里，宝贝似的护着。
“谢了。”
李向阳闷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危机解除，院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清芸也起来了，正蹲在井边刷牙，嘴边一圈白沫子。
陈凡和李向阳也各自占了个位置，三个脑袋凑在一块，整齐划一地上下摆动。
“咕噜噜——呸！”
陈清芸吐掉嘴里的泡沫，歪着脑袋看向李向阳，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向阳哥，马上过年了，你也和邹知青一样要回家吗？”
李向阳手上的动作没停，毛巾在冰水里透了一把，也不怕冷，直接往脸上胡乱一擦。
“不回。”
毛巾遮住了他的脸，闷闷的声音透出来。
“嗯？为什么呀？”
小丫头不懂看脸色，好奇心上来收不住，“你爸妈不想你吗？”
李向阳拿开毛巾，露出一张被冷水激得通红的脸。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想我？他们恐怕没那个功夫。他们忙，比我忙多了。”
这语气里的淡漠和讽刺，让陈凡正在刷牙的手猛地一顿。
这年头还有什么人比在土里刨食更忙？
除非……那是根本不想管。
在这个年代，多子女家庭为了响应号召，把不受宠的孩子扔到乡下自生自灭是常有的事。
有的知青回了城也没地儿住，甚至被家里人嫌弃是吃白饭的。
这李向阳平日里独来独往，也没见家里寄过什么东西，现在连过年都不回……
陈凡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一场豪门恩怨或者家庭伦理大戏，看向李向阳的眼神瞬间变了。
太惨了。
大过年的，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知青院，还得被自己锁在厨房外面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