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个……”
陈凡低声沉吟，掂量了一下背篓的分量。
再多，他就背不动了，路远山陡，磕碰坏了更是心疼。
而且三天跑一趟现代，既能避开村里人的眼目，又能保证鸡蛋的新鲜度，频率刚刚好。
“这剩下的两百个，我都要了。”
陈凡不再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沓早就备好的钞票。
那是他在2017年卖第一批鸡蛋换来的，如今换成了1979年的大团结和毛票。
他数出十一块钱，直接塞进了谢解放手里。
“五分五厘一个，两百个，一共十一块。表哥，你点点。”
十一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死干活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这数。
谢解放捧着那还在带着体温的钱，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蹲在一旁抽旱烟的谢德庆猛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
“小凡！你这是干啥？”
老汉眉头拧成了川字，盯着那一筐子鸡蛋，眼里满是担忧。
“上次那几十个卖了也就卖了，这一口气两百个……你拿啥去销？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砸手里，那就是大半个月的口粮啊！”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帽子虽然摘了一半，可余威尚在。
更何况，谁家舍得一口气买这么多鸡蛋？
陈凡把钱硬推回去，脸上挂着笃定的笑。
“大舅，您把心放肚子里。我有路子，上次那批早就被抢光了，人家还嫌不够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长辈安心的沉稳。
“退一万步讲，真要卖不完，我就拿到集市上，咱们做鸡蛋灌饼、摊鸡蛋，怎么着都能变现，亏不了。”
谢德庆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自从分了家，就像变了个人，那是真的立起来了。
……
次日清晨。
知青院里还弥漫着晨雾的湿气。
陈凡起了个大早，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坐在门槛上装样子。
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院门口。
李向阳打着哈欠，扛着锄头出了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紧接着，陈清芸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书包，清脆地喊了一声“哥，我去上学了”，便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陈凡把书一扔，动作麻利地插上院门，转身钻进了那间废弃的厨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装满两百个鸡蛋、沉甸甸的背篓背在身上，勒得肩膀生疼。
一步跨出。
灰尘飞扬间，1979年的光影瞬间扭曲、破碎。
陈凡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篓的肩带，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刚过一刻。
赖爹爹家的小院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提示着院内的主人已经起身。
太早了。
这个点敲门，怕是要扰了老人家的清静。
陈凡退后两步，在红砖墙根下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晨风有些凉，他却觉得燥热，背篓里沉甸甸的两百枚鸡蛋，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球，烤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院子里传来铁桶碰撞水龙头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陈凡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笃笃笃。”
“谁啊？大清早的。”
门栓拉动的声音有些滞涩，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赖爹爹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还提着个半满的洒水壶，眯缝着眼往外瞅。
待看清是陈凡，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随即又板起脸，佯装生气地瞪了过来。
“你个瓜娃子！我就听着门口有动静，还在琢磨是哪只野猫，合着你在外头当门神呢？来了咋不敲门？是不是看不起我这老头子？”
虽然是责备，那只枯瘦的大手却一把拽住陈凡的胳膊，劲儿大得要把人往屋里拖。
“没，赖爷爷，我看太早，怕吵着您和婆婆休息。”
陈凡赔着笑，顺势进了院子。
堂屋里，赖婆婆正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稀饭出来，见着陈凡，眼睛一亮，把盆往桌上一搁就迎了上来。
“哎哟，小凡来了！快快快，把背篓放下，这一路背过来不轻吧？”
陈凡小心翼翼地将背篓卸在那个熟悉的小石桌上，掀开上面盖着的蓝粗布。
两百枚鸡蛋，个个沾着草屑，有的上面还带着些许鸡屎印记，却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子纯天然的拙朴劲儿。
这一刻，陈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婆婆，上次那几十个……街坊们吃了觉得咋样？这可是我在村里一家一家收上来的，都是正经的粮食鸡，没喂过一口饲料。”
老太太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屋顶灰尘都往下落。
“我的傻孩子，你那是不知道！那天抱孙子的表姐你记得不？回去煮了两个给孙子吃，那是连蛋黄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昨儿个特意打来电话，把我一顿好夸，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蛋，那是小时候的味道！还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你来了，不管多少，一定要给她留！”
陈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血液冲上头顶的欢愉。
赖婆婆也是个急性子，见陈凡带来的货足，转身就往院门口跑，扯开嗓子就冲着巷子里喊开了。
“老李头！王婶子！还有那个谁，都别在家里磨蹭了！卖土鸡蛋的小凡来了！正宗的乡下土鸡蛋，去晚了连鸡毛都捞不着！”
这一嗓子，简直比防空警报还管用。
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原本安静的巷道瞬间沸腾。
大爷大妈们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还攥着广场舞的扇子，甚至有几个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那架势仿佛慢一步就要错过几个亿。
“哪呢？哪呢？小伙子，给我来三十个！”
“三十个？老张你也不怕撑着！小伙子，我要五十个！我孙女今天要来！”
“别挤！都别挤！哎哟我的老腰……小凡啊，上次那鸡蛋真是神了，我家那口子刁嘴，吃了愣是说好，给我装二十个！”
陈凡被这群热情的爷爷奶奶团团围住。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两百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