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凑过头去。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家商场的母婴店门口。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时尚的孕妇裙，一只手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那男人陈凡没见过，但看周姐那绝望的眼神，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柳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对看起来恩爱无比的男女，火气蹭地一下窜上头顶，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离！这婚必须离！这种渣男留着过年吗？姐，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带着松松搬出来！”
话刚出口，柳眉的气势却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搬出来？搬去哪？
周姐现在是全职主妇，没工作没积蓄，这海鲜自助都是自己请客。
松松还在上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开销几千块，一旦离婚，周姐拿什么养孩子？
更残酷的是，没有经济来源，法院根本不会把孩子的抚养权判给女方。
周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也想离，做梦都想。”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寒意，那是被生活逼到死角后的反击本能。
“而且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那女的三个月前就发短信挑衅过我，我都忍了。为什么？因为我没钱，也没抓到实锤。我要是那时候闹，除了净身出户，我连松松的面都见不着。”
陈凡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1979年的农村，离婚是件要把脊梁骨戳断的大事，而在2017年，离婚似乎成了某种利益权衡后的博弈。
但这其中的苦涩，跨越四十年也没变过。
周姐端起早已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眉子，姐是过来人，今儿这脸也不要在乎了，给你提个醒。以后不管找什么样的对象，哪怕他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你也得留个心眼。”
“手里得有钱，身上得有事儿做。工作再累，那是你的底气。没这份底气，在那个家里，你就只能是个保姆，是个随时能被换掉的配件。像我这样，伸手要钱的日子，那就是把尊严扔在地上让人踩。”
柳眉听得眼圈发红。
“我才不结婚。结什么婚？给人当老妈子还要被嫌弃。我就想多挣点钱，自己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自由自在的多好。”
陈凡默默听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为了给妹妹凑学费、为了把家撑起来而精打细算的陈凡。
现代法律那一套他不懂，但他懂“钱就是胆”这个硬道理。
无论是1979年为了几分钱工分拼命，还是2017年为了抚养权挣扎，没钱，腰杆子就直不起来。
陈凡开口打破了沉默。
“姐，那你打算咋办？这工作不好找啊。”
周姐苦笑一声。
“是啊，我也愁。正经上班，早九晚五的，谁接送松松？幼儿园四点半就放学。开个店吧，没本钱不说，把他一个人扔店里我也不放心，雇人更是请不起。”
既要赚钱养家，又要照顾幼子，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压在单亲母亲身上的一座大山。
柳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眼睛突然一亮。
“姐，要不你去干销售？那种跑业务的，时间相对自由点。或者……或者保险？”
周姐摇摇头，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些。
“跑业务也得打卡开会，而且压力大，一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家。我想过了，我想做微商。”
“微商？”陈凡和柳眉异口同声。
“对，就在微信上卖东西。我看朋友圈里好多人都在弄。不用自己囤货，这叫一件代发，有单子了厂家直接发快递。我只要负责发发朋友圈，聊聊客户。这样我就能一边在家看着松松，一边挣点生活费。”
陈凡若有所思。
这倒是条路子。
2017年的商业模式确实灵活，不像1979年，投机倒把还要坐牢。
但这行当听起来门槛低，也就意味着竞争大。
如今这世道，谁不想轻轻松松把钱赚了？
见两人面露忧色，周姐反倒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柳眉的手背。
“行了，别替我愁眉苦脸的。这年头离婚的多了去了，离了谁还活不了？只要肯干，总饿不死人。我这也是被逼上梁山，不行也得行。”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小陈，你上次那个土鸡蛋，还有吗？松松嘴刁，就爱吃那个，说比超市买的香。”
“有，不过得过几天，家里鸡下的蛋攒一攒。”
陈凡连忙应道，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赶紧再倒腾一批过来。
“那是，这种正宗土货，肯定没那么多产量。行，你有货了给我发微信，姐给你捧场。”
周姐以为他家里只是养了几十只鸡的小打小闹，也没多想，站起身来。
“我得回去了，还得去接孩子。今天谢谢你们听我唠叨，心里痛快多了。”
看着周姐那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柳眉长长叹了口气。
“这世道，女人真难。”
“都不容易。”
陈凡擦了擦嘴，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咽下去。
只要活着，只要想活得像个人样，在哪个时代都不容易。
两人走出餐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柳眉看了看时间，情绪转换得很快，刚才的愤懑似乎被阳光晒化了不少。
“反正下午也没事，你也别急着回去搬砖了。前面就是市民公园，咱们去转转？消消食。”
“行。”
陈凡正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大片浓郁的绿色映入眼帘。
这市民公园修得极气派，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栽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花树，远处还有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假山叠翠，亭台楼阁隐约可见。
哪怕是在1979年的省城，陈凡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公园。
两人走到宏伟的公园大门口，看着那敞开的大理石门柱，陈凡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在四周扫视，手也不自觉地伸进了裤兜。
“眉姐，这……在哪买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