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升到半空,洒下一地银白。
院子里摆好了香案,上面供着月光神像,前面列着鲜果和月饼。
红烛摇曳,檀香袅袅,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几人站在香案前,手里拈着三炷香,微微躬身,认真拜了三拜,便把香插进香炉里。
齐铁嘴拜月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林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就跟在丫头的后面学。
吉时到,鞭炮响。
红纸屑在夜风里飞散,像一片片红色的雪。
林满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两步,丫头也在退,两个人撞在一起,对视一眼,都笑了。
拜月完毕,众人移步花厅,夜宴正式开始。
林满则暂时离开换了一件方便行动的衣服,那是件藕荷色的短褂配同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比那身旗袍自在了不知多少。
回到前院,堂会早已开了场,虽是临时搭的,但也一应俱全。
二月红是唱戏的,红府的堂会自然少不了戏。
第一出是《长生殿》,台上唱得缠绵悱恻,台下觥筹交错。
丫头今天也累着了,坐在席间吃了几口,便被二月红叫着回去了。
林满也想走,瞧了一眼二月红的脸色,硬生生忍住了,但一脸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淡。
齐铁嘴正嗑着瓜子,瞧见她的表情,顿时有些稀奇了。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冒出了个坏主意,忍不住凑了上来:“诶?你怎么了?大过节的,脸色这么臭?
林满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铁嘴见她不理人,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他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对着林满的脸左看右看。
“哎呀……”他突然拖长了调子,眉头紧锁,“我看姑娘印堂虽亮,但这眉宇间却隐有一股‘郁结之气’盘旋不去啊。”
林满缓缓侧过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有了点反应,慢吞吞的挤出三个字:“……什么气?”
“俗气!也就是烦闷之气。”齐铁嘴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经地胡扯,“此气若不化解,恐会影响今晚的运势。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从旁边的盘子里捻起一块精致的酒酿糕,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俗话说——酒解千愁。但这烈酒伤身,不适合姑娘。巧了,这块酒酿糕乃是用陈年花雕入馅,最是滋阴解郁。”
“来来来,”他将酒酿糕递到她唇边,眉眼弯起,一脸不怀好意,“听八爷一句劝,吃了它,保准你烦恼全消!”
林满:“……”
她沉默了两秒,心中腹诽。
——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但她顿了顿,还是伸手将那块糕点接了过来,尝了一口。
糕体软糯,一口下去,带着浓烈的酒气。
齐铁嘴盯着她吃完了一份糕点,仔细观察了一眼她的表情,宫灯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分不清是灯本身的颜色,还是人已微醺。
“味道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林满面无表情的斜了他一眼,“难吃。”
齐铁嘴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难、难吃?”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这可是醉仙楼排队都买不到的招牌点心!你这丫头懂不懂行啊!”
林满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再次面无表情地重复:“还是难吃。”
“你你你……”齐铁嘴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不信邪地自己也咬了一口酒酿糕,嚼了两下,更委屈了,“明明很好吃啊!”
他又给林满塞了一块:“你再试试,这个酒酿糕绝对好吃。”
林满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着他固执的表情,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齐铁嘴屏息凝神地盯着她,见她将第二块糕点也顺顺利利咽了下去,眉眼似乎舒展了些,立马扬起得意的笑,迫不及待地邀功:
“我就说吧,这酒酿糕的味道绝对不会差,八爷我的眼光还能有假……”
下一秒——
就听见“啪嗒”一声,林满手上的糕点掉了下来,她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的要往桌上倒。
“哎呦我去!”齐铁嘴瞳孔骤缩,吓得手忙脚乱伸手去扶她。
林满脸颊红扑扑的,眼睛迷离的半眯着,身体也没了什么力气,直接歪倒在他身上。
她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一点点漫过鼻尖,再加上怀中陌生的触感,齐铁嘴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碰她也不是,不碰她也不是,显得格外手足无措。
“姑、姑娘?”他僵着身体,声音都在抖,“你醒醒,别睡这儿啊——”
林满皱了皱眉,含糊的“嗯”了一声,又往他肩上靠了靠,蜷着他不动了。
齐铁嘴的脸更红了,额角沁出了汗,左看右看,想找个帮手,但没找到。
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把林满从身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椅背上。
林满的脑袋歪向一边,睫毛轻轻颤了颤,又没了动静。
齐铁嘴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他身体再次一僵,缓缓转过头。
二月红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折扇,唇角微微弯着,笑意却不及眼底。
“八爷,”他看着他,语气不明,“这是怎么了?”
齐铁嘴赶忙站起来,退开两步,连连摆手:“二爷,不关我的事啊!她就是吃了块酒酿糕,就一块!谁知道她这么不经醉……”
二月红低头看了一眼林满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碟少了三四块的酒酿糕,抬眼看向齐铁嘴。
齐铁嘴被他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就一块。”
二月红没接话,弯腰将林满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林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歪头盯着他瞧了几秒,大概是没发觉什么奇怪,又闭上了眼睛。
二月红垂着眼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曾喝过酒?”
齐铁嘴连忙摇头,“不喝不喝,从来没见她喝过。”
二月红瞥了他一眼,沉默一瞬,把林满打横抱起来。
林满在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肩上,头发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二月红看着她,叹了口气,抱着她往后院走去。
齐铁嘴看着二月红的背影,想到他离开前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觉得自己估计是在劫难逃了,顿时如丧考妣。
不远处的主位上,张启山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齐铁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
齐铁嘴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假装专心看戏。
台上的锣鼓点还在响,《长生殿》已唱到了第三折。杨贵妃在月下独舞,唱腔缠绵悱恻,听得人心里发软。
可齐铁嘴此刻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刚才林满歪倒在他肩上的触感,整个人臊得不行。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经过拐角时,陈皮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着两人,沉默片刻,看向了二月红。
二月红没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没事,吃了点酒酿糕。”
陈皮应了一声“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夜风微凉,远处的花鼓戏声依旧,酒气散在空气中,其余人好似醉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