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走在那条熟悉的偏僻小路上。
离开时,她坐的是二月红的马车。
而现在,她独自一人,一步步走了回来。
——去接那个代替她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那棵大大的榆钱树依旧安定地挺立着。
她缓缓走到门口,用拓印的钥匙开了锁,轻轻推开了门。
阳光瞬间灌进黑漆漆的房间里。
也让林满看清了里面那个被锁在床头的“少女”。
“她”在这不见光的屋子里待了几天,猛然被强光一晃,顿时被刺得眯起了眼。
下一秒——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朝她扑了过来,连带着手腕上的锁链也被弄得哗哗作响。
“哗啦”一声,动作被迫停止。
“她”低下头,满脸厌恶地盯着手上的铁链,极其嫌弃地“啧”了一声。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灿烂又张扬的笑意。
像她,又不像她。
林满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哪怕上次见过他这副模样,但在这般场景下,她依旧忍不住有些晃神。
“哟,你可算来了。”
张海楼歪了歪头,手腕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又响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抱怨:
“再不来,我在这破地方都要发霉了。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满往外扫了一圈,眉头一挑:
“我师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她该不会是在外面玩疯了,把我给忘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跟机关枪一样,停都不带停的。
林满恍然回过神,这才抬脚朝他走近。
她缓缓蹲下身,垂着眼,目光在“她”带着锁链的那只手腕上顿了一下。
上面有几道重叠的划痕,像是才结痂没多久,却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正往外渗着猩红的血。
她眸光微微一凝,沉默了两秒,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滴血,轻声问:
“你的手腕……”
她顿了顿,嗓音有些干涩:“……是他们做的吗?”
张海楼愣了一下,刚想解释。
但看到林满脸上那怔然,像是不太能相信的表情,他只迟疑了不到一秒,就立马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是啊,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我只不过是想拒绝而已,他们居然就威胁我,还想强迫我……”
他语气可怜巴巴的,像是强忍着屈辱,心安理得的抹去了当时是自己先言语挑衅,才不慎划伤的事实。
至于余下的伤痕,全是他血热上头、心情暴躁的时候,自己故意划下的。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鼻尖,还是带点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伤口是我故意弄成这样的……”
这话他没撒谎。
可要是林满就此误会,那就与他无关了。
这样想着,他心里愈发放松,脸上也装得愈发楚楚可怜。
林满看着自己那张脸做出这样的一种表情,不由得有些沉默。
但她很快便将心中那点翻涌的复杂情绪收敛了起来。
她默默拉起张海楼的手,替他解开腕间锁链,又顺手拆下他脚踝上仿真的脚环,丢到一旁。
然后,她从旁边坠落的门帘上,撕下一小块布,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好伤口。
盯着那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处,林满沉默了两秒,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顿了顿,迟疑一秒,握住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腕,“……我带你离开这里。”
张海楼不由得愣了一下。
接着,没等他反应,林满又迅速将他拉起,转身便往外跑。
她动作有些急,却还是本能地留了些许分寸。
可张海楼猝不及防被拽起,久卧的四肢不大听使唤,加上身上不合身的衣裙绊着腿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栽了下去。
他方才刻意演出来的柔弱,此时倒也硬生生掺了几分真切。
腕间裹着的伤口随着动作扯动,一阵钝痛漫上来,让他忍不住极轻地“嘶”了一声。
林满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点,脚步却没停下,回过头来看他。
二人正巧刚踏出屋门,院外敞亮的日光迎头泼过来。
光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那双浅含金调的眼眸,在天光下格外清晰。
张海楼被强光刺得闭了下眼,又迅速睁开,不自觉眯起眼望着她。
对上她带着问询的目光,他先是下意识避开,转瞬又抬眼看向她。
“你跑这么急干什么。”他声音带着点喘,面上带着几分控诉。
他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语气散漫: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难不成还有人守着?还是你怕他们发现追过来?”
“话说我们这副样子,要是真被那三个人看见,不会误会我们打算私奔吧?”
想到这里,他像是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嘴上依旧没个把门:
“别说,瞧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林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闷头只顾着往前迈步。
张海楼见她一言不发,忍不住“啧”了一声,脚步猛地一顿,像颗钉子钉在原地。
林满全无防备,被骤然停驻的力道拽得身形一晃,往后微仰,险些直接撞进他怀里。
但她反应快,立马稳住身形,只堪堪擦过他衣料边缘。
张海楼垂眸看着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可惜。
下一秒——
他干脆主动伸手,一把将她带向自己,松松圈住,随即把下巴轻搁在她肩头,舒服地长叹了一声:
“唉……”
林满反手扣住他的胳膊,下意识就要发力,直接把人过肩摔按在地上。
张海楼半点也不慌,赶在她动手前,语气幽怨又夸张地控诉:
“还有多久到啊?这破衣服穿得我浑身别扭,勒得步子都迈不开。干脆我现在直接脱了得了。”
说着,他还真的抬起手,一副说干就干的模样。
林满心头一惊,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想干嘛?”
“脱衣服啊,还能干嘛?”
张海楼一脸理所应当。
他扫了圈四下无人的树林,理直气壮反问:
“这里又没别人,你慌什么?”